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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厚黑丛话(2)

  有天我去会一个朋友,他是讲宋学的先生,一见我,就说我不该讲厚黑学,我因他是个迂儒,不与深辩,婉辞称谢。殊知他越说越高兴,简直带出训斥的口吻来了,我气他不过,说道:你自称孔子之徒,据我看来,只算是孔子之奴,够不上称孔子之徒,何以言之呢?你们讲宋学的人,神龛上供的是“天地君亲之位”,你既尊孔子为师,则师徒犹父子,也可说君臣,古云“事父母几谏”,又云“事君有犯而无隐”,你为什么不以事君父之礼事孔子?明知孔子的学说,有许多地方,对于现在不适用,不敢有所修正真是谮臣媚子之所为,非孔子家奴为何?古今够得上称孔子之徒者,孟子一人而已,孔子曰“我战则克”,孟子曰“善战者服上刑”,依孟子说法,孔子是该处以极刑的。孟子曰“仲尼之徒,无道桓公之事者”,又把管仲说得极不堪,曰“功烈如彼其卑也”,而论语上明明载:孔子曰“齐桓公正而不谲”,又曰“桓公九合诸侯,不以兵革,管仲之力也,如其仁,如其仁”,又曰“管仲相桓公,霸诸侯,一匡天下,民到于今受出赐,微管仲吾其被发在左衽矣”。孟子的话,岂不与孔子冲突吗?孔子修春秋,以尊周为王,称周王曰“天主”,孟子游说诸侯,一则曰“地方百里而可以王”,再则曰“大国五年,小国七年,必为政于天下”,未知置周王于何地,岂非孔教叛徒?而其自称,则曰:“乃所愿则学孔子也。”孟子对于孔子,是脱了奴性的,故可称之曰孔子之徒。汉宋诸儒,皆孔子之奴也。至于你吗,满口程朱,对于宋儒,明知共有错误,不敢有所纠正,反曲为之疵,真是家奴之奴,称曰“孔子之奴”,犹未为过誉。说罢,彼等不欢而散。阅者须知:世间主人的话好说,家奴的话不好说,家奴之奴,更难得说,中国纷纷不已者,孔子家奴为之也,并且是家奴之奴为之也,与主人何尤!

  我不知有孔子学说,更不知有马克思学说和达尔文学说,我只知有厚黑学而已。问厚黑学何用?用以抵抗列强。我敢以厚黑教主之资格,向四万万人宣言:“勾践何人也,予何人也,凡我同志,快快的厚黑起来!何者是同志?心思才力用于抵抗列强者,即是同志;何者是异党?心思才力用于倾陷本国人者,即是异党。”从前张献忠祭梓潼文昌帝君曰:“你姓张,咱老子也姓张,咱与你联宗吧。”我想,孔子在天之灵,见了我的宣言,一定说:“咱讲内诸夏,外夷狄,你讲内中国,外列强,咱与你联合罢。”

  梁任公曰:“读春秋当如读楚辞:其辞则美人香草,其义则灵修也,其辞则齐桓晋文,其义即素王制也。”呜呼,知此者可以读厚黑学矣!其词则曹操、刘备,其义则十年沼吴之勾践,八年血战之华盛顿也。师法曹操刘备者,师厚黑之技术,至曹操之目的为何,不必深问,斯义也,恨不得起任公于九泉,而一与讨论之。

  我著厚黑学,纯用春秋书法,善恶不嫌同辞,据事直书,善恶自见。同是一厚黑,用以图一己之私利,是极卑劣之行为,用以图众人之公利,是至高无尚的道德,所以不懂春秋书法者,不可以读厚黑学。

  民国六年,成都国民公报社,把厚黑学印成单行本。宜宾唐倜风作序,中江谢绶青作跋。绶青之言曰:“厚黑学,如利刃,用以诛叛逆则善,用以屠良民则恶。善与恶,何关于刃。故用厚黑以为善,则为善人,用厚黑以为恶,则为恶人。”绶青这种说法,是很对的,与所有说春秋书法,同是一意。

  倜风之言曰:“宗吾此书,真不啻聚千古大奸大诈于一堂,而一一议定共罪,吾人熟读此书,即知厚黑中人,比比皆是,庶几出而应世,不为若辈所愚。”倜风此说,固有至理,然不如绶青所说,尤为圆通。

  庄子曰:“不龟乎一也,或以封,或不免于讲游絖。”呜呼,若庄子者,始可与言厚黑矣!禅让一也,舜禹行之则为圣人,曹丞刘裕行之则为逆臣。宗吾曰:舜禹之事,倘所谓厚黑,是耶非耶,余甚惑焉。倜风披览状子不释手,而于厚黑学,犹一间未达,惜哉。倜风晚年从欧阳竟无,讲唯识学,回成都,贫病而死。夏斧私挽以联,有云:“有钱买书,无钱买米。”假令佣风只买厚黑学一部,而以余钱买米,虽至今生存可也,然而倜风不悟也,悲夫!悲夫!

  我宣传厚黑学,有两种意思:

  甲、即倜风所说:“聚千古大奸大诈于一堂,而一一议定其罪。”民国元年发布的厚黑学,与夫传习录所说求官六字真言,做官六字真言和办事二妙法等等,皆属于甲种。

  乙、即授青所说:“用厚黑以为善。”此次所讲的厚黑丛话,即属于乙种。

  阅者诸君,对于我的学问,如果精研有得,以后如有人对于行使厚黑学,你一入眼就明白,可直告之曰:“你是李宗吾的甲班学生,我与你同班毕业,你那些把戏,少拿出来耍些。”于是同学与同学,开诚相见,而天下从此太平矣,此则厚黑学之功也。有人说:“老子云‘邦之利器,不可以示人’。你把厚黑学公开讲说,万一国中的汉奸,把他翻译成英法德俄日等外国文,传播各界,列强得着这种秘诀,用科学方法整理出来,反而施之于我,等于把我国发明的火药,加以改良,反而轰我一般,如何得了?”我说:惟恐其不翻译,越翻译得多越好,宋朝用司马光为宰相,辽人闻之,戒其边吏曰“中国相司马公矣,勿再生事”。列强听见中国出了厚黑教主,还不闻风丧胆吗?孔子曰:“言忠信,行笃敬,虽蛮貊(mò)之邦可行也。”我国对外政策,历来建筑在一个诚字上。今可明明白白告诉他:“我国现遍设厚黑学校,校中供的是‘大成至圣先师越王勾践之神位’。厚黑教主,开了一个函授学校,每日在报上发讲稿,定下十年沼吴的计划,这十年中,你要求什么条件,我国就答应什么条件,等到十年后,算帐就是了。”我们口中如此说,实际上即如此做,决不欺哄他。但要敬告翻译的汉奸先生,译厚黑学时,定要附译一段,说:“勾践最初对于吴王,身为臣,妻为妾,后来吴王请照样的身为臣,妻为妾,勾践不允,非把他置于死地不可,加了几倍的利钱。这是我们先师遗传下来的教条,请列强于头钱之外,多预备点利钱就是了。”从前王德用守边,契丹遣人来侦探,将士请逮捕之,德用说:“不消。”明日,大阅兵,简直把军中实情,拿与他看。侦探回去报告,契丹即遣人来议和。假如外国人知道我国朝野上下,一致研究厚黑学,自量非敌,因而敛其野心,十年后不大开杀戒,而厚黑学造福于人类者,甯有暨耶?此汉奸先生翻译之功也。彼高谈仁义者,乌足知之。传曰:“火烈民望而畏之,故鲜死焉。水懦弱民狎而玩之,则多死焉。”厚黑先生者,其我佛如来之化身敛。

  友人雷民心,发明了一种最精粹的学说,其言曰:“世间的事,分两种,一种是做得说不得,一种是说得做不得。例如夫妇居室之事,尽管做,如拿在大庭广众下说,就成为笑话,这是做得说不得。又如两个朋友,以狎语相戏谑,抑如骂人的妈和姐妹,闻者不甚以为怪,如果认真实现,就大以为怪了,这是说得做不得。”民心这种学说,凡是政治界学术界的人,不可不悬诸座右,厚黑学是做得说不得的,读者不可不知。

  做得说不得这句话,是《论语》“民可以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”的注脚;说得做不得这句话,是《孟子》井田章和《周礼》一书的注脚。假令王莽、王安石,聘民心去当高等顾问,决不会把天下闹得那么坏。

  辛亥年成都十月十八日兵变,全城秩序非常之乱,杨莘友出来任巡警总督,捉着扰乱治安的人,就地正法,出的告示模仿张献忠七杀碑的笔调,连书斩斩斩,大得一般人的欢迎。全城男女老幼,提及总督之名,歌颂不已。后来秩序稍定,他发表了一篇《杨维(莘友名)之宣言》说:“今后实行开明专制。”于是物议沸腾,报章上指责他,省议会也纠举他,说:“而今是民主时代,岂能再用专制手段。”殊不知莘友从前的手段,纯粹是蛮专制,后开改行开明专制,在莘友是进化了,只因把专制二字,明白说出,所以大遭物议。民心说:“天下事有做得说不得的。”莘友之事,是很好的一个例证,关于莘友之事,孔子所说“民可以使由之,民不可使知之”,就算得到了注解。

  我定有一条公例:“用厚黑学以图谋一己之私利,是发卑劣之行;用厚黑学以图谋众人公利,是至高无上之道德。”莘友野蛮专制,其心黑矣,而人反歌颂不已,何以故,图谋公利故。

  厚黑救国这句话,做也做得,说也说得,不过学识太劣的人,不能对他说罢了,我这次把厚黑学公开讲说,就是把他变成做得科学。

  胡林翼曾说:“只要有利于国,就是顽钝无耻的事我都干。”相传林翼为湖北巡抚时,官文为总督,有天总督夫人生日,藩台去拜寿,手本已经拿上去了,才知道是如夫人生日,又将手本索回,折身转去,其他各官,也随之而去。不久林翼来,有人告诉他,他听进了,伸出大姆指说道:“好藩台!好藩台!”说毕,取出了手本递上去,自己红顶花翎去拜寿。众官听说巡抚都来了,又纷纷转来。次日官妾来巡抚衙门谢罪,林翼请他的母亲十分优待,官妾就拜在胡母膝下为义女,林翼为干哥哥。此后军事上有应该同总督会商的事,就请干妹妹从中疏通,官文稍一迟疑,其妾聒其耳曰:“你的本事,那一点比我们胡大哥,你依着他的话做就是了。”因此林翼办事,非常顺手。官胡交欢,关系满清中兴甚巨。林翼干此等事,其面可谓厚矣,众人不惟不说他卑鄙,反引为美谈,何以故?心在国家故。

  严世蕃是明朝的大奸臣,这是众人知道的,后来皇上把他拿下,丢在狱中,众臣合拟一奏折,历数其罪状,如杀杨椒山沈炼之类,把稿子拿与宰相徐阶看,阶看了说道:“你们是想杀他?想放他?”众人说:“当然想杀他。”徐阶说:“这奏折一上去,皇上立即把他放出来,何以故呢?世蕃杀这些人,都是巧取上意,使皇上自动的要杀他,此折上去,皇上就会说:‘杀这些人明明是我的意思,怎么诬到世蕃身上。’岂不立把他放出来吗?”众人请教如何办,徐阶说:“皇上最恨倭寇,说他私通倭寇就是了。”徐阶关着门把折子改了递上去,世蕃在狱中探得众人奏折内容,对亲信人说道:“你们不必担忧,不几天我就出来了。”后来折子发下,说他私通倭寇,大惊道:“完了!完了!”果然把他杀了。世蕃罪大恶极,本来该杀,独莫有私通倭寇,可谓死非其罪,徐阶设此毒计,其心不为不黑,然而后来都称他有智谋,不说他的阴毒,何以故?为国家除害故。

  李次青是曾国藩得意门生,国藩兵败靖港祁门等处,次青与他患难相共,后来次青兵败失地,国藩想学孔明斩马谡,叫幕僚拟奏折严办他,众人不肯拟,叫李鸿章拟,鸿章说道:“老师要办次青,门生愿以去求争。”国藩道:“你要去,很可以,奏折我自己拟就是了!”次日叫人与鸿章送四百银子去,请李大人搬铺。鸿章在幕中,有数年的劳绩,为此事逐出。奏折上去,次青受重大处分。鸿章出来,无所事事,只得托人疏通,仍回曾幕。国藩此等地方手段狠辣,逃不脱一个黑字,然而次青仍是感恩知遇,国藩死,哭以诗,非常恳挚。鸿章晚年,封爵拜相,谈到国藩,感佩不已。何以故?以其无一毫私心故。

  上述胡徐曾三事。如果用以图谋私利,岂非至卑劣之行为?移以图谋公利,就成为最高尚之道德。象这样的观察,就可把当事人的秘诀寻出,也可说把救国的策略寻出。现今天下大乱,一般人都说将来收拾大局,一定是曾国藩、胡林翼一流人,但是要学曾胡,从何下手?难道把曾胡全集,字字读句句学?这也无须,有个最简单的法子:把全副精神,集中在抵抗列强上面,目无旁视,耳无旁听,抱定厚黑两字,放手做去,得的效果,包管与曾胡一般无二。如嫌厚黑二字不好听,你在表面上,换两个好听字眼。切不要学杨莘友把专制二字说明。你如有胆量,就学胡林翼,赤裸裸地说道:“我是顽钝无耻。”列强其奈你何!是谓之厚黑救国。

  我把世界外交史研究了多年,竟把列强对外的秘诀发现出来,其方式不外两种:一曰劫贼式,一曰娼妓式。时而横不依理,用武力掠夺,等于劫贼之明火抢劫,是谓劫贼式的外交;时而甜言蜜语,曲语结欢心,等于娼妓媚客,结的盟约,全不生效,等于娼妓之海誓山盟,是谓娼妓式的外交。

  人问日本以何者立国?答曰:“厚黑立国。”娼妓之面最厚,劫贼之心最黑,大概日本军阀的举动,是劫贼式,外交官的言论,是娼妓式。劫贼式之后,继以娼妓式,娼妓式之后,继以劫贼式,二者循环互用,而我国就吃亏不小了。娼妓之面厚矣,毁弃盟誓,则厚之中有黑。劫贼之心黑矣,不顾唾骂,则黑之中有厚。一面用武力掠夺我国土地,一面高谈中日亲善,娼妓与劫贼,融合为一,是之谓大和魂。

  人问:我国当以何者救国?答曰:“厚黑救国。”日本以厚字来,我以黑字应之;日本以黑字来,我以厚字应之。娼妓艳装而来,开门纳之,但缠头费,丝毫不能出,如服侍不周,把衣饰剥了,逐出门去,是谓以黑字破其厚;日本横不依理,以武力压迫,我们用张良的法子对付他,张良圯上受书,老人种种作用,无非教他面皮厚罢了。楚汉战争,高祖用张良计策,睢水之战败了,整兵又来,荥阳成皋败了,整兵又来,卒把项羽追死乌江。我们用这个法子,对于日本,是谓以厚字破其黑。黑厚与救国,融合为一,是之谓中国魂。

  史记:项王谓汉王曰:“天下匈匈数岁者,徒以吾两人耳,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。”汉王笑谢曰:“吾宁斗智不斗力。”笑谢二字,非厚而何?后来鸿沟划定,楚汉讲和了,项羽把太公吕后送还,引兵东归,汉王忽然毁盟,以大兵随其后,把项王逼死乌江,非黑而何?故厚黑救国者唯一之妙法也,有越王勾践之先例在,有刘邦之先例在。

  有人问我道:你的厚黑学,怎么我拿去实行,处处失败?我问:我著的《厚黑丛话》,你看过没有?答:没有。我问:《厚黑学》单行本,你看过没有?答:没有。我只听见人说,做事离不了面皮厚,心子黑,我就照这话行去。我说:你的胆子真大,听见厚黑学三字,就拿去实行,仅仅失败,尚能保全生命而还,还算你的造化。我著《厚黑学》,是用厚黑二字,把一部廿四史,一以贯之,是为《厚黑史观》。我著《心理与力学》,定出一条公例:“心理变化,循力学公例而行。是以‘厚黑哲理’,基于厚黑哲理,来改良政治经济外交与夫学制等等,是为厚黑哲理之应用”。你连书边边都未看见,就去实行,真算胆大。

  厚黑学,这门学问,等于学拳术,要学就是学精,否则不如不学,安分守己,还免得挨打。若仅仅学得一两手,甚或拳师的门也拜过,一两手都学得,远远望见有人在学拳术,自己就出手伸脚的打人,乌得不为人痛打。你想:项羽坑降卒二十万,其心可谓黑了,而我的书上,还说他黑字欠了研究,宜其失败。吕后私通审食其,刘邦佯为不知,后人诗曰:“果然公大度,容得辟阳侯。”而皮厚到这样,而于厚字还欠研究,韩信求封齐王时,若非他人从旁指点,几乎失败。厚黑学有这样的精深,仅仅听见这个名词,就去实行,我可以说越厚黑越失败。

  人问:要如何才不失败?我说你须先把厚黑史观、厚黑哲理与夫厚黑哲理之应用,彻底了解,出而应事,才可免于失败。兵法“先立于不败之地”,又曰“先为不可胜,以粒粒皆辛苦”。众人都说饭好吃,哪个知道种田人的艰难,众人都说厚黑适用,哪个知道发明人的艰难,我那部《厚黑学》,可说字字皆辛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