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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厚黑丛话(11)

  忍于己之谓厚,忍于人之谓黑,在人如此,在水亦然。徐徐而流,避物而行,此忍于己之说也;怒而奔流,人物阻挡之,立被摧灭,此忍于人之说也。避物而行和摧灭人物,现象虽殊,理实一贯。人事与物理相通,心理与力学相通。明乎此,而后可以读李老子的道德经,而后可以读李疯子的厚黑学。

  老子学说,纯是取法于永,道德经中,言永者不一而足,如曰:“上善若水,水善利万物而不争,处众之所恶,故几于道。”又曰:“江河之所以为百谷者,以其善下之,故能为百谷王。”水之变化,循力学公例而行,老子深有契于水,故其学说,以力学公例绳之,无不一一吻合,惟其然也,宇宙事事物物,遂逃不出老子学说的范围,也原是逃不出厚黑学范围。

  老子曰:“吾言甚易知,甚易行,天下莫能知,莫能行。”这几句话,简直是他老人家替厚黑学做的赞语。面厚心黑,那个不知道?那个不能做?是谓“甚易知,甚易行”。然而厚黑学三字,载籍中绝未一见,必待李疯子出来才发明,岂非“天下莫能知”的明了吗?我国受日本和列强的欺凌,管厚黑、苏厚黑的法子俱在,不敢拿来行使。厚黑圣人勾践和刘邦,对付敌人的先例俱在,也不一加研究,岂非“天下莫能行”的明证?

  我发明的厚黑学,是一种独立的科学,与诸子百家的学说,绝不相类,但是会通来说,又可说诸子百家的学说,无一不与厚黑学相通。我所讲一切的道理,无一不经别人说过,我也莫有新发明。我在厚黑界的位置,只好等于你们儒家的孔子。孔子祖述尧舜,宪章文武,述而不作,信而好古,他也莫得甚新发明。然严格言之,儒家学说,与诸子百家,又绝不相类。我之厚黑学,亦如是而已。孔子曰:“知我者,其惟春秋乎,非我者,其惟春秋乎。”鄙人亦曰:“知我者,其惟厚黑学乎,罪我者,其惟厚黑学乎。”

  老子也是一个“述而不作,信而好古”的人,他书中如“建言有之”如“用兵有言”,如“古所谓……”一类话,都是明明白白的引用古书。依朱子的说法,老子一书,确是一部厚黑学。而老子的说法,又是古人遗传下来的。可见我发明的厚黑学,真是贯通古今,可以质诸鬼神而无疑,且并以俊圣人而不惑。

  据学者的考证,周秦诸子的学说,无一不渊源于老子,因此周秦诸子,无一不带点厚黑学气味。我国诸子百家的学说,当以老子为总代表,老子之前,如伊尹,如太公,如管子诸人,汉书艺文志,都把他列入道家。所以前乎老子和后乎老子者,都脱不了老子的范围,周秦诸子之中,最末一人,是韩非子,与非同时,虽有吕览一书,但此书是吕不韦妁宾客纂集的,是一部类书,寻不出主名,故当以韩非为最末一人。非之书有《解老》、《喻老》两篇,把老子的话,一句句的解释,呼老子为圣人。他的学问,是直接承述老子的。所以说“刑名原于道德”。由此知,周秦诸子,彻始彻终,都是在研究厚黑学这种学理,不过莫有发明厚黑这名词罢了。

  韩非之书,对于各家学说,俱有批判,足知他于各家学说,都一一研究过,为后才独创一派学说。商鞅言法,申子言术,韩非则合法术而一之,是周秦时代,法家一派之集大成者。据我看来,他实是周秦时代,集厚黑学之大成者。不过其时莫得厚黑这个名词,一般批评者,只好说他惨烈罢了。

  老子在周秦诸子中,如昆仑山一般,一切山脉,俱从此处发出,韩非则如东海,为众河流之总汇处。老子言厚黑之证,韩非言厚黑之用。其他诸子,则为一支山脉,或一支河流,于厚黑哲理,都有发明。

  道法两家的学说,根本上原是相通。敛之则为老子之清静无为,发之则为韩非子之惨烈。其中骗途,许多人都看不出来。朱子是好学深思的人,独看破此点,他指出张子房之可畏,是他卑弱的发处,算是一针见血之语。卑弱者,敛之之时也,所谓厚也。可畏者,发之之时也,所谓黑也。即厚与黑,原不能歧而为二。

  道法两家,原是一贯,故司马迁修史记,以老庄申韩,合为一传。后世一孔之儒,只知有一个孔子,于诸子学术源流,茫乎不解,至有谓李耳与韩非同传,不伦不类,力诋史迁之失,真是梦中呓语。史迁父子,是道家一派学者,所著《六家要指》字字是内行话。史迁论大道则先黄老。老子是他最崇拜的人,他把老子和韩非同列一传,岂是莫得道理吗?还待后人为老子抱不平吗?世人连老子和韩非的关系都不了解,岂足上窥厚黑学,宜乎李厚黑又名李疯子也。

  厚黑这个名词,古代莫得,而这种学理,则中外古今人人都见得到。有看见全体的,有看见一部分的,有看得清清楚楚的,有看得依稀恍惚的,所见形态千差万别,所定的名词,亦遂千差万别。老子见之,名之曰道德;孔子见之,名之曰仁义;孙子见之,名之曰庙算;韩非见之,名之曰法术;达尔文见之,名之曰竞争;俾斯麦见之,名之曰铁血;马克思见之,名之曰唯物;其信徒威廉见之,名之曰生存。其他哲学家,各有所见,各创一名,真所谓“横看成岭侧成峰,远近高低各不同,不见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。”

  有人诘问我道:“你们主张‘组织弱小民族联盟,向列强攻打’,这本是一种主义,你何得呼之为厚黑?”我说:这无须争辩,即如天上有两个月亮,从东边溜到西边,从西边溜到东边,溜来溜去,昼夜不停,这两个东西,我们国人呼之为日月,英国人则呼之为Sun、Moon,名词虽不同,其所指物则一。我们看见英文中之Sun、Moon二字,即译为日、月二字。读者见了我的厚黑二字,把他译成正义二字也可,即译为之道德二字或仁义二字,也无不可。

  周秦诸子,无一人不是研究厚黑学理,惟老子窥见至深,故其言最为玄妙,非有朱子这类好学深思的人,看不出老子的学问,非有张子房这类身有仙骨的人,又得仙人指点,不能把老子的学问,用得圆转自如。

  周秦诸子,表面上,众喙争鸣;里子里,同是研究厚黑哲理。其学说能否适用,以所含厚黑成分多少而断。老子和韩非二书,完全是谈厚黑学,所以汉文行黄老之术,郅治为三代下第一,武侯以申韩之术治蜀,相业为古今所称赞;孙吴苏张,于厚黑哲理,俱精研有得,故孙吴之兵,战胜攻取;苏秦张仪,出面游说,天下风靡。由是知:凡一种学说,含有厚黑哲理者,施行出来,社会上立即发生重大影响,儒家高谈仁义,仁近于厚,义近于黑,所得厚黑者不过近似而已。故用儒术治国,不痒不痛,社会上养成一种大肿病,儒家强我之解曰:“王道无近功。”请问汉文帝在位,不过二十三年,武侯治蜀,亦仅二十年,于短期间收大效,何以会有近功?难道汉文帝是用的霸术吗?诸葛武侯,岂非后儒称为王佐之才吗?究竟是什么道理?请儒家有以语我来。厚黑是天性中固有之物,周秦诸子无一窥见此点。我也不能说儒家莫有窥见,惜乎窥见太少,此其所以“博而寡要,劳而少功”也,此其所以“迂远而阔于事情”也。

  老庄申韩,是厚黑学的嫡派,孔孟是反对派。吾国二千余年以来,除汉之文景,蜀之诸葛武侯,明之张江陵而外,皆是反对派执政,无怪乎治日少而乱日多也。

  我深恨厚黑之学不明,把好好一个中国,闹得这样糟,所以奋然而起,大声疾呼,以期唤醒世人,每日在报纸上,写厚黑丛话一二段,等于开办一个厚黑学的函授学校,经我这样的努力,果然生了点效。许多人向我说道:“我把你所说的道理,证以亲身经历的事项,果然不错。”又有个朋友说道:“我把你发明的原则去读《资治通鉴》,读了几本,觉得处处俱合。”我听见这类话,知道一般人已经有了厚黑常识,程度渐渐增高,我讲的学理,不能不加深点,所以才谈及周秦诸子的学说,见得我发明的厚黑学,不但证以一部二十四史,处处俱合,就证以周秦诸子的学说,也无一不合。读者诸君,倘有志斯学,请细细研究。

  教授学生,要用启发式、自修式,最坏的注入式。我民国元年,发表《厚黑学》,只举曹操、刘备、孙权、刘邦、司马懿几人为例,其余的,叫读者自去搜寻,我写的《厚黑经》和《厚黑传习录》,也只简简单单的举出纲要,不一一详说,恐流于注入式,致减读者自修能力。此次我说:周秦诸子的学说,俱含厚黑哲理,也只能说个大概,让读者自去研究。

  《诗经》、《书经》、《易经》、《周礼》、《仪经》等书,是儒门的经典,凡想研究儒学的,这些书不能不熟读。周秦诸子的书,是厚黑学的经典,如不能遍读,可先读《老子》、《韩非》二书。知道了厚黑学的作用,再读诸子之书,自是头头是道。凡是研究儒家学说的人,开口即是“诗曰、书曰”。鄙人讲厚黑哲理,不时也要说几句:“老子曰、韩非曰。”

  四书五经,虽是外道的书,倘能用正法眼读之,也可寻出许多厚黑哲理。即如孟子书上的“孩提爱亲”章,岂非儒家学说的基础吗?鄙人就此章书,细加研究,反成了厚黑学的哲学基础,这是鄙人治厚黑学的秘诀。诸君有志斯学,不妨这样的研究。

  原载成都《华西日报》一九三六年三月至四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