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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社会问题之商榷(2)

  究竟剜肉做疮四字,怎样讲呢?肉喻天理,疮喻人欲。剜肉做疮,即是把天理认作人欲,去人欲即未免伤及天理。门人的意思即是说:“我们如果见了一星之火,即把他扑灭,自然不会有烧房子之事,请问拿什么东西去煮饭呢?换言之,即是把好货之心连根去尽,人就不会吃饭,岂不饿死吗?把好色之心连根去尽,就不会有男女居室之事,人类不都灭绝吗?”这个问法,何等利害!所以阳明无话可答,只好忿然作色了。宋儒去人欲,存天理,所做的是剜肉做疮的工作。

  据我的研究,人性无所谓善,无所谓恶,善恶二字,都是强加之词。我举一列,就可证明了:假如有友人某甲来访我,坐谈许久,我送他出门去后,旋有人来报,说某甲走至街上,因事与人互殴,非常激烈,现刻正在难解难分之际。我听了这话,心中生怕某甲受伤,赶急前往救援,请问这种生怕某甲受伤之心,究竟是善是恶?假如我们去问孟子,孟子一定说:“此种心理即是性善的明证。因为某甲是你的朋友,你怕他受伤这即是爱友之心,此种心理,是从天性中不知不觉自然流出,人世种种善举,由此而生,古之大圣大贤,民胞物与,是从此念扩充出来的。现在所谓爱国,所谓爱人类,也是从此念扩充出来。此种心理是维持世界和平之基础,你应把他好生保存,万不可失掉。”假如我们去问荀子,荀子一定说:“此种心理,即是性恶的明证,因为某甲是人,与甲相殴之某乙也是人,人与人相殴,你不怕某乙受伤,而怕某甲受伤,不去救乙,而去救甲,这即是自私自利之心,此种心理,是从天性中不知不觉自然流出,人世种种恶事,由此而生。欧洲大战数年,死人无算,是从此念扩充出来的,日本在济南任意惨杀,也是从此念扩充出来的,此种心理,是扰乱世界和平之根苗,你应该把他铲除净尽,万不可存留。”上面所举之例,同是一事,两面说来,俱是持之有故,言之成理,所以性善性恶之争,就数千年而不能解决。

  据我的研究,听见友人与人斗殴,就替友人担忧,怕他受伤,这是心理中一种天然现象,犹如磁电之吸引力一般,不能说他是善,也不能说他是恶,只能名之曰天然现象罢了。我们细加考察,即知吾人任发一念,俱是以我字为中心点,以距我之远近,定爱情之厚薄。小儿把邻人与哥哥相较,觉得哥哥更近,故小儿更爱哥哥。把哥哥与母亲相较,觉得母亲更近,故小儿更爱母亲。把母亲与己身相较,自然更爱自己。故见母亲口中糕饼,就取来放在自己口中。把朋友与别人相较,觉得朋友更近,故听见朋友与别人斗殴,就去救朋友。由此知人之天性,是距我越近,爱情越笃,爱情与距离,成反比例,与磁电的吸引力相同,此乃一种天然现象,并无善恶之可言。我所说小儿夺母亲口中的食物的现象,和孟子所说孩提爱亲,少长敬兄的现象,俱是一贯的事,并不生冲突。孟子看见小儿爱亲敬兄的现象,未看见夺母亲口中食物的现象,故说性善,苟子看见夺母亲口中食物的现象,未看见爱亲敬兄的现象,故说性恶。各人看见半截,就各执一词,我们把两截合拢来,孟荀两说,就合而为一了。

  古今学说之冲突,都是由于人性之观察点不同,才生出互相反对之学说。其病根就在对于人性,务必与他加一个善字或恶字,最好是把善恶二字除去了,专研究人性之真相。如物理学家,研究水火之性质一般,只要把人性的真相研究出来,自然就有解决的方法。假如研究物理的人,甲说水火性善,乙说水火性恶,问他们的理由,甲说水能润物,火能煮饭,是有益于人之物,是谓性善,乙说水能淹死人,火会烧房子,是有害于人之物,是谓性恶。像这样的说法,可以争辩数千年不能解决。不幸孟子之性善说,荀子之性恶说,其争辩的方式,纯是争辩水火善恶之方式,所以两说对峙二千余年而不能解决。物理学家,只是埋头研究水火之性质,用其利,避其害,绝不提及善恶二字,此种研究法,我们是应该取法的。

  著者尝谓小儿爱亲敬兄,与夫夺母亲口中食物等事,乃是一种天然现象,与水流湿火就燥的现象,是一样的,不能说他是善,也不能说他是恶。我多方考察,知道凡人任起一念,俱以我字为中心点,曾依孟子所说性善之理,绘出一图,又依荀子性恶之理,绘出一图,拿来照观之,两图俱是一样。两图俱与物理学中磁场现象相似(见拙著《心理与力学》),因臆断人之性灵,和地球之引力,与夫磁气电气,同是一物,我们把地球物质的分子解剖之,即得原子,把原子解剖之,即得电子,据科学家研究,电子是一种力,这是已证明了的。吾身之物质,无一不从地球而来,将吾身之物质,解剖之,亦是由分子而原子、而电子,也是归于一种力而后止。吾人的身体,纯是电子集合而成,所以吾人心理的现象,与磁屯的现象绝肖,与地球的吸引力也绝肖。

  人有七情,大别之只得好恶二者,好者引之使近,恶者推之使远,其现象与磁电相推相引是一样的,磁电同性相推,异性相引,人类男女相爱,同类相嫉是一样。人的心,分知情意三者,意是知情的混合物,只算有知情者。磁电相推相引,是情的作用。能判别同性异性,是知的作用。是知磁电之性,与人性相同,小儿生下地即会吸乳,与草木之根能吸取地中水分是一样的。小儿见了食物,伸手取来放在口中,其作用与地心遇着物体就吸是一样的。小儿有了这种天然作用,小儿才能生活。地球有了这种天然作用,地球才能成立。小儿夺取食物,固然是求生存,地心吸引物体,草木之根吸取地中水分,与夫磁电之相推相引,都是求生存的现象,不如此,即无磁电,无草木,无地球,无人类了。基于此种研究,可知孙中山说“生存是社会问题的重心”真是不错。

  物理种种变化,逃不出力学公例。人为万物之一,故吾人心理种种变化,也逃不出力学公例。著者用物理学规律,去研究心理学,觉得人心的变化,处处是循着力学轨道走的,可以一一绘图说明。于是多方考察,从历史事迹上,现今政治上,日用琐事上,自己心坎上,理化数学上,中国古书上,西洋哲学上,四面八方,印证起来,似觉处处可通。我于是创了一条臆说:“心理变化,循力学公例而行,”曾著一文,题曰:“心理与力学”。所有引证及图解具载原作,兹不备述。我于绪论中,曾说“治国之术,有主张用道德感化的,其说出于孔孟。孔孟学说,建筑在性善说上,性善说有缺点,所以用道德治国,会生流弊。有主张用法律制裁的,其说出于申韩,申韩学说,建筑在性恶说上,性恶说有缺点,所以用法律治国,也会生出流弊。我主张治国之术,当采用物理学,一切法令制度,当建筑在力学之上”等语。我因此主张国家所订制度,当使离心向心二力,保持平衡,犹如地球绕日一般。地球对于日,有一种离力,时时想向外飞去,日又有一种引力,去把地球吸引着,二力平衡,成椭圆状,所以地球绕日,万古如一。我们这个世界,就因而成立了。国家一切制度,当采用此种原理,才能维持和平。例如甲女不必定嫁乙男,是谓离力,而乙男之爱情,足以系住她,是谓引力,乙男不必定娶甲女,是谓离力,而甲女之爱情,足以系住他,是谓引力,二力保其平衡,甲乙两男女之婚姻遂成。故自由结婚之制度,是具备了引离二力的,是为最良之制度。中国的结婚制,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一与之齐,终身不改,只有向心力而无离心力,故男女两方,均以为苦。又如欧洲资本家专制,工人不在工厂工作,就会饿死,离不开工厂,缺乏了离力,故酿成劳资纠纷。

  主张作工与否,听其自由,这是一种离力。对于作工者,优予报酬,使人见而生羡,这是一种引力。二力保持平衡,愿作工者作工,不愿作工者听其自由,社会就相安无事了。

  著者著了《心理与力学》过后,再去读孙中山的三民主义,觉得他的学说处处与力学公例符合。他讲民族主义说:“世界是天然力和人为力,凑合而成,人为力最大的有两种,一种是政治力,一种是经济力。我们中国同时受这三种力的压迫,应该设个方法,去打消这三个力量。”他处处提出力字,孙中山说:“政治里头,有两个力量,一个是自由的力量,一个是维持秩序的力量。政治中有这两个力量,好比物理学里头,有离心力与向心力一样,离心力是要把物体里头的分子离开向外的,向心力是要把物体里头的分子吸收向内的,如果离心力过大,物体便到处飞散,没有归宿,向心力过大,物体愈缩愈小,拥挤不堪,总要两力平衡,物体才能够保持平常的状态。政治里头,自由太过,便成了无政府,束缚太紧,便成专制,中外数千年来,政治变化,总不外乎这两个力量之往来行动。”又说:“兄弟所讲的自由同专制这两个力量,是主张双方平衡,不要各走极端,象物体的离心力和向心力互相保持平衡一样。如果物体是单有向心力,或单有离心力,都是不能保持常态的。总要两力相等,两方调和,才能够令万物均得其平,成现在的安全现象。”这简直是明明白白的引用力学公例。

  《民权主义》第六讲说:“现在分开权与能,所造成的政治机关,就是象物质的机器一样。其中有机器本体的力量,有管理机器本体的力量,现在用新发明来造新国家,就要把这两种力量分别清楚……像这样的分开,就是把政府当作机器,把人民当作工程师,人民对于政府的态度,就好比是工程师对于机器一样……有了这样的政治机关,人民和政府的力量,才可以彼此平衡。”这就是孙中山把力学上两力平衡之理,运用到政治上的地方。

  他又说:“现在做种种工作的机器,像火车轮船,都是有来回两个方向的动力。蒸汽推动活塞前进以后,再把活塞推回,来往不息,机器的全体,便运动不已。人民有了这选举罢免两个权,对于政府之中一切官吏,一面可以放出去,又一面可以调回来,来去都可以从人民的自由。这好比是新式的机器,一推一拉,都可以用机器的自动。”推出去是离心力,拉回来是向心力,这也是应用力学原理的地方,这类话很多。孙中山《民权主义》第六讲:“中国有一段最有系统的政治哲学,在外国的大政治家,还没有见到,还没有说到那样清楚的,就是大学中所说的格物致知、诚意正心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一段的话,把一个人从内发扬到外,由一个人的内部做起,推到平天下止。像这样精微开展的理论,无论什么政治哲学家,还没有见到,都没有说出。”我们试把大学这段文字,拿来研究,格致诚正,是我身内部的工作,暂不必说,今从我身说起走:“身修而后家齐,家齐而后国治,国治而后天下平。”试绘一图,第一圈是我,第二圈是家,第三圈是国,第四圈是天下,层层放大,是一种离心力现象,“欲明明德于天下者,先治其国,欲治其国者,先齐其家,欲齐其家者,先修其身。”层层缩小,是一种向心力现象。这种现象,与磁场现象绝肖。孟子的学说,由怵惕扩充为恻隐,再扩充之以达于四海,又说:“老吾老,以及人之老,幼吾幼,以及人之幼。”又说:“亲亲而仁民,仁民而爱物。”都是层层放大。孟子主张爱有差等,即是大圈包小圈的现象。孟的学说,是两相调和的,扬子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。有个人而无社会,照上面之法绘出图来,只有第一圈之我,我以外各圈俱无。墨子爱无差等,摩顶放踵以利天下,有了社会,却无个人,如果绘出图来,只有天下之一个大圈,内面各圈俱无。吾人的爱情,如磁气之吸引力一般,杨墨两家的学说,绘出图来,均与磁场现象不类,可知他们的学说,是违反了天然之理。孟子因为杨墨的学说,不能调和为一,故出死力去排斥他。因为孔子的学说,能调和为一,故终身崇拜孔子,现在欧洲讲的,都是落了杨墨两家的窠臼,把两主义看作截然不相容之二物,孙中山不取他们学说,反而取大学的说法,真是卓识。

  他说:“外国是以个人为单位,他们的法律,对于父子弟兄姊妹夫妇,各个人的权利,都是单独保护的。打起官司来,不问家族的情形是怎么样,只问个人的是非怎么样,再由个人放大,便是国家,在个人和国家的中间,便是空的。”我们把他绘出图来,只有内部一个我字小圈,和外部一个国字大圈,不像大学那个图层层包裹,故孙中山说他中间是空的。孙中山又说:“中国国民和国家结构的关系,先有家族,再推到宗族,再然后才是国族,这种组织,一级一级的放大,有条不紊。”我们细绎“一级一级的放大”这句话,俨然把磁场现象活画纸上,我们由此知,孙中山的学说纯是基于宇宙自然之理的。

  中国的旧家庭,以父子弟兄叔侄同居为美谈,这种制度,是渊源于儒家之性善说。欧洲社会主义倡始者,如圣西门诸人都说“人性是善良的”,与儒家之学说相同,故生出来的制度也就相同。傅立叶主张建筑同居舍,以一千六百人同居一舍,其制尤与中国家庭相似。讲共产的人,主张“各尽所能,各取所需”。我国圣贤所创的家庭制,即是想实行此种主张,一家之中,父子弟兄叔侄,实行共产,能读书的读书,能耕田的耕田,能做官的做官,其余能作何种职业,即作何种职业,各人所得之钱,一律归之公有,这即是“各尽所能”了。一家人的衣食费,疾病时药医费,儿童的教育费,老人的膳养费,一律由公上开支,这可谓“各取所需”了。由此言之,共产主义者,理想中的社会,即是我国旧家庭的放大形,我国的旧家庭,即可说是欧洲共产主义者的试验场所。我国施行此种制度,有了几千年,即可说是把欧洲共产主义试验了几千年,就其结果言之,凡是大家庭,都不免流弊百出,这是众人知道的,无待细述。我们试想,以父子兄弟叔侄骨肉之亲,数人以至数十人,在一个小小场所,施行“各尽所能,各取所需”的组织,都还行之不通,都还要分家,何况聚毫无关系之人,行大规模之组织,怎么会办得好?中国历代儒者,俱主张性善说,极力提倡道德,极力铲除自私自利之心,卒之他们自己的家庭,也无一不是分拆了的,这都是由于性善说有破绽的原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