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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中国学术之趋势(6)

  苏子由在学术上,有了这样的成就,何以谈及宋学,一般人只知道有程朱,不知道苏子由呢?其原因:(一)子由书成年已老,子由死于政和二年壬辰,年七十四岁,此书几经删改,至大观二年戊子十二月方才告成。程明道死于元丰八年乙丑,年五十四岁,伊川死于大观元年丁亥,年七十五岁。子由成书时,在明道死后二十三年,伊川死后一年,那个时候,程氏门徒遍天下。子由的学说,出来得迟,自不能与他争胜,子由书成后四年即死,也就无人宣传他的学说了。(二)那时党禁方严,禁人学习元祜学术,伊川谢绝门徒道:“尊所闻,行所知可也,不必及吾门也。”连伊川都不敢宣传他的学问,子由何能宣传?伊川死时,门人不敢送丧,党禁之严可想。史称子由:“筑室颖滨,不复与人相见,终日默作,如是者几十年。”据此,则子由此书,能传于世,已算侥幸,何敢望其通行?(三)后来朱子承继伊川之学,专修洛蜀之怨,二苏与伊川不合,朱子对于东坡所著《易传》,子由所著《老子解》,均痛加诋毁。其诋子由曰:“苏侍郎晚为是书,合吾儒于老子,以为未足。又并释氏而弥缝之,可谓舛矣。然其自许甚高,至谓当世无一人可以语此者,而其兄东坡公,亦以为‘不意晚年见此奇特’。以予观之,其可谓无忌惮者欤,因为之辩。”(见《宋元学案》。)中庸有“小人而无忌惮”之语,朱子说他无忌惮,即是说他是小人。此段文字,几于破口大骂。朱子又把子由之说,逐一批驳,大都故意挑剔,其书具在,可以复按。朱子是历代帝王尊崇的人,他既这样攻击子由,所以子由的学说,也就若存若亡,无人知道了。(四)最大原因,则孔子自汉武帝而后,取得学术界正统的地盘。程子做融合三教的工作,表面上仍推尊孔子,故其说受人欢迎,子由则赤裸裸地说出来,欠了程明道的技术,所以大受朱子的攻击,而成为异端邪说。朱子痛诋子由,痛诋佛老,是出于门户之见,我们不必管,只看学术演进的情形就是了。

  八、三教融合乃中国学术之总趋势

  我们从进化趋势上看去,觉得到了北宋的时候,三教应该融合为一。程明道和苏子由,都是受了天然趋势的驱迫。程子读了许多书,来到四川,加以研究,完全融合三教的工作。苏子由在四川读了许多书,去在颖滨,闭门研究也完成融合三教的工作,二者都与四川有关。这都是由于五代时,中原大乱,三教名流,齐集成都,三大河流,同时流入最隘一个峡口的原故。子由少时在蜀,习闻诸名流绪论,研究多年,得出的结果,也是融合三教,也是直于释氏而偏迩于老聃,与大程子如出一辙。可见宇宙真理,实是如此。从前佛教传入中国,与固有学术生冲突,历南北隋唐以至五代,朝廷明令天下毁佛寺,焚佛经,诛僧尼之事凡数见。自宋儒之学说出,而此等冲之事遂无,不过讲学家文字上小有攻讦而已,何也?根本上已融合故也。

  世界第一次大战,第二次大战,纷争不已者,学说分歧使之然也。现在国府迁移重庆,各种学派之第一流人物,与夫留学欧美之各种专门家,大都齐集重庆,俨如孟蜀时,三教名流,齐集成都一样,也都是无数河流,趋入一个最隘之峡口。我希望产生一种新学说,融合中西印三方学术而一之,而世界纷争之祸,于焉可免。(著者按:初版时,国府尚未迁移重庆,则只言:现在交通便利,天涯比邻,中国,印度,西洋,三大文化接触,相推相荡。也是三大河流,趋入最隘的峡口,中西印三大文化,也该融合为一。)

  宋儒之道统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
  一、道统之来源

  宋儒最令人佩服的,是把儒释道三教,从学理上融合为一。其最不令人佩服的,就在门户之见太深,以致发生许多纠葛。其门户之见,共有两点:(一)孔子说的就对,佛老和周秦诸子说的就不对。(二)同是尊崇孔子的人,程子和朱子说的就对,别人说的就不对,合此两点,就生出道统之说。

  宋儒所说的道统,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?我们要讨论这个问题,首先要讨论唐朝的韩愈。韩愈为人很倔强,富于反抗现实的性质。唐初文体,沿袭陈隋余习,他就提倡三代两汉的古文,唐时佛老之道盛行,他就提倡孔孟之学。他取的方式,与欧洲文艺复兴所取的方式是相同的。二者俱是反对现代学术,恢复古代学术,是一种革新运动。所以欧洲文艺复兴,是一种惊人事业。韩愈在唐朝,负泰山北斗之地位,也是一个惊人事业。

  韩愈的学问,传至宋朝,分为两大派:一派是欧苏曾王的文学,一派是程朱的道学。宋儒所谓道统的道字,就是从昌黎原道篇“斯道也,何道也”,那个道字生出来的,孟子在从前,只算儒家中之一种,其书价格,与荀墨相等,昌黎才把他表章出来。他读荀子说:“始吾得孟轲书,然后知孔子之道尊……以为圣人之徒,尊圣人者孟氏而已,得扬雄,益信孟氏,固雄书而益尊,则雄者亦圣人之徒欤……孟子醇乎醇者也,荀与扬大醇而小疵。”经昌黎这样的推称,孟氏才崭然露头角。

  宋儒承继昌黎之说,把孟子益加推崇,而以自己直其传,伊川作明道行状,说道:“周公没圣人之道不行,孟轲死圣人之学不传,道不行百世无善治,学不传千载无真儒……先生生乎一千四百年之后,得不传之学于遗经……盖自孟子之后,一人而已。”史迁以孟子荀卿合传,寥寥数十字,于所历邹膝任薛鲁宋之事,不一书,朱子纲目,始于适魏之齐,大书特书,宋淳熙时,朱子才将《孟子》,《论语》,《大学》,《中庸》,合称为“四子书”,至元延祜时,始县为令甲。我们自幼读“四子书”,把孟子看作孔子化身,及期加考察,才知是程朱诸人,有了道统之见,才把他特别尊崇的。

  昌黎是文学中人,立意改革文体,非三代两汉之书不观。他读孔子孟荀的书,初意本是研究文学,因而也略窥见大道,无奈所得不深。他为文主张辞必己出,字法句法,喜欢戛戛独造,因而论理论事,也要独造。他说:“斯道也,何道也,非问所谓老与佛之道也。尧以是传之舜,舜以是传之禹,禹以是传之汤,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,文武周公传之孔子,孔子传之孟轲,孟轲死,不得其传。”这个说法,不知他们所见而云然。程伊川曰:“轲死不得其传,似此言语,非蹈袭别人,非空撰出,必有所见。”这几句话的来历,连程伊川都寻不出,非杜撰而何。

  宋儒读了昌黎这段文字,见历代传授,犹如传国玺一般。尧舜禹直接传授,文、武、周公、孔子、孟柯,则隔数百年,都不传授,心想我们生在一千几百年之后,难道不能得着这个东西吗?于是立志要把这传国玺寻出,经过许久,果然被他寻出来了,在论语上寻出“尧日咨尔舜……允执其中……舜亦以命禹”,恰好伪古文尚书,有“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,惟精惟一,允执厥中”十六字。尧传舜,舜传禹,有了实据,他们就认定这就是历代相传的东西。究禹汤文武周公,所谓授受者安在?又中间相隔数百年,何以能够传授?又孔子以前,何以独传开国之君,平民中并无一人,能得其传?这些问题,他们都不加研究。

  宋儒因为昌黎说孟子是得了孔子真传的,就把孟子一书,从诸子中提出来,上配《论语》。又从礼记中,提出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二篇,硬说《大学》是曾子著的。又说《中庸》是子思亲笔写出,交与孟子,于是就成了孔子传之曾子,曾子传之子思,子思传之孟子。一代传一代,与传国玺一般无二,孟子以后,忽然断绝,隔了千几百年,到宋朝,这传国玺又出现,被濂洛关闽诸儒得着,又递相传授,这就是所谓道统了。

  道统的统字,就是从“帝王创业”那个统字窃取出,即含有传国玺的意思。那时禅宗风行天下,禅宗本是衣钵相传,一代传一代,由释迦传至达摩,达摩传入中国,递传至六祖。六祖以后,虽是不传衣钵,但各派中仍有第若干代名称,某为嫡派,某为旁支。宋儒生当其间,染有此等习气,特创出道统之名,与之对抗。道统二字,可说是衣钵二字的代名词。请问:濂洛关闽诸儒距孔孟一千多年,怎么能够传授呢?于是创出“心传”之说,说我与孔孟,心心相传,禅宗有“以心传心”的说法,所以宋人就有“虞迁十六字心传”的说法,这么传二字,也是摹仿禅宗来的。

  本来禅宗传授也就可疑,所谓西天二十八祖,东土六祖,俱是他们自相推定的,其学简易,最合中国人习好,故禅宗风行天下。其徒自称“教外别传”,谓不必究经典,可以直契佛祖之心,见人每问“如何是祖师西来意”?宋儒教人“寻孔颜乐处”,其意味也相同。

  周子为程子受业之人,横渠是程子戚属,朱子绍述程氏,所谓濂洛关闽,本是几个私人讲学的团体,后来愈传愈盛,因创出道统之名。私相推定,自夸孔孟真传,其方式与禅宗完全相同。

  朱子争这个道统,尤为出力,他注孟子,于末一章结句说道:“……百世之下,必将有神会而心得之者耳。故于篇中历序群圣之统,而终之以此,所以明其传之有在,而又以俟后圣于无穷也,其旨深哉。”提出“统”字“传”字,又说“神会心得”,即为宋学中所谓“心传”和“道统”伏根。最奇的,于“其旨深哉”四字之后,突然写出一段文字,说道:“有宋元丰八年,河南程颢伯醇卒,潞公文彦博题其墓曰,明道先生,而其弟正叔序之曰,周公没,圣人之道不行,孟轲死,圣人之学不传,道不行百世无善治,学不传行载无真儒。无善治,士犹得以明夫善治之道,以淑诸人,以传诸后。无真儒,则天下贸贸焉莫知所之,人欲肆而天理灭矣。先生乎千四百年之后,得不传之学于遗经,以兴起斯文为已任,辨异端,辟邪说,使圣人之道,焕发复明于世,盖自孟子之后,一人而已。然学者于道,不知所向,则孰知斯人之为功,不知所圣,则孰知斯名之称情也哉。”此段文字写毕,即戛然而止,不再著一语,真是没头没尾的。这是什么道理呢?因他法孟子,说得有“俟后圣于无穷”,写此一段文字,见得程即是“后圣”。朱子于大学章句序,又说道:“河南两夫子出,而有以接孟氏之传……虽以熹之不敏,亦幸私淑而与有闻焉。”“著”“闻”字,俨然自附于“闻而知之”之列,于是就把道统一肩担上。

  二、道统之内幕

  宋儒苦心孤诣,创出一个道统,生怕被人分去,朱子力排象山,就是怕他分去道统。象山死,朱子率门人,往寺中哭之,既罢,良久曰:“可惜死了告子”,破派象山作告子,自己就变成宋学中的孟子了。

  程朱未了以前,扬雄声名很大,他自比孟子。北宋的孙复,号称名儒,他尊扬雄为范模。司马光注《太玄经》说道:“余少之时,闻玄之名,而不获见……于是求之年,乃得观之。初则溟涬漫漶,略不可入,乃研精易虚,屏人事而读之,数十遍,参以首尾,稍得窥其梗概。然后喟然置书叹曰:呜呼,杨子真大儒耶,孔子既没,知圣人之道者,扬子而谁,荀与孟殆不足拟,况其余乎。观玄之书,昭则极于人,幽则尽于神,大则包宇宙,细则入毛发,合天人之道以为心。利其根本,示人所出,胎育万物,而兼为之母,若地履之而不可穷也,若海挹之而不可竭也。天下之道,虽有善者,其蔑以易此矣。”司马光这样说法,简直把太玄推尊得如周易一般,俨然直接孔子之传,道统岂不被扬雄争去吗?孟子且够不上,何况宋儒?宋儒正图谋续接孟子之传,怎能容扬雄得过?适因班固《汉书》,说扬雄曾仕新莽,朱子修纲目轻轻与他写一笔:“莽大夫扬雄死”,从此扬雄成了名教罪人,永不翻身。孟子肩上的道统,无人敢争,濂洛关闽,就直接孟氏之传了。这就像争选举的时候,自料争某人不过,就清查某人的旧案,说他亏吞公款,身犯刑事,剩夺他被选权一般。假使莫得司马光这一类称赞扬雄的文字,纲目上何至有莽大夫这种特笔呢?扬雄仕新莽,作《剧秦美新论》,有人说其事不确,我们也不深辩。即使其事果确,一部紫阳纲目中,类于扬雄,甚于扬雄的人很多,何以未尽用此种书法呢?这都是司马光诸人把扬雄害了的。

  从前扬雄曾入孔庙,后来因他曾事王莽,就把他请出来。荀子曾入孔庙,因为言性恶,把他请出来。公伯宁曾入孔庙,因为他毁谤子路,也把他请出来。我断不解者,司马光何以该入孔庙?扬雄是逆臣,司马光推崇扬雄,即是逆党。公伯案不过口头谤子路罢了,司马光著《疑孟》一书,把孟子说的话,层层攻讦,对于性善说,公然怀疑,其书流传至今。司马光一身,具了公伯寮,苟卿、扬雄三人之罪,公然得入孔庙,岂非怪事?推原其故,司马光是二程的好友,哲宗即位之初,司马光曾荐明道为宗正寺丞,荐伊川为崇政殿说书。司马光为宰相,连及二程也做官,所以二程入孔庙,连及司马光也配享。司马光之人品,本是很好,但律公伯五寮荀卿扬雄三人之例,他就莫得入孔庙的资格,而今公然入了孔庙,我无以名之,直名之曰“徇私”。

  宋儒口口声声,尊崇孔子,排斥异端,请问诸葛亮这个人为什么该入孔庙?诸葛亮自比管乐,管仲为曾西所不屑为,孔门羞称五霸,孟子把管仲说得一钱不值,管仲的私塾弟子,怎么该入孔庙?又诸葛亮写申韩,以教后主,可见他又是申韩的私塾弟子。太史公作《史记》,把申韩与老子同传,还有人说申韩够不上与老子并列,老子是宋儒痛诋之人,诸葛亮是申韩私塾弟子,乃竟入孔庙,大书特书曰:“先儒诸葛亮之位”,这个儒字,我不知从何说起?

  刘先生临终,命后主读商君书,又不主张行赦,他们君臣所研究的,都是法家的学说。我们偏读诸葛亮本传,乃他的遗集,寻不孔子二字,寻不四书上一句话,独与管仲商鞅申韩,发生不少的关系。本传上说他治蜀尚严,又说他“恶无而不贬”。与孔子所说“赦小过”,孟子所说“省刑罚”,显然违反。假如修个“申韩合庙”请诸葛亮去配享,写一个“先法家诸葛亮之位”倒还名实相符。

  宋儒尽排斥异端,申韩管商之学,岂非异端吗?异端的嫡派弟子,高坐孔庙中,岂非怪事吗?最好是把诸葛亮请出来,以《史记》上的陈余补授。史记称:“成安君儒者也,自称义兵,不用诈谋。”此真算是儒者,假使遇着庸懦之适将,除余一战而胜,岂不是“仁者无敌”,深合孟子的学说吗?恐怕孔庙中早已供了“先儒陈余之位”。无奈陈余运气不好,遇着韩信是千古名将,兵败身死,儒也就置之不理了。

  诸葛亮明明是霸佐之才,儒称之曰王佐之才。明明是法家,竟尊之曰先儒,岂非滑稽之至吗?在儒家谓诸葛亮托孤寄命,鞠躬尽瘁,深合儒家之道,所以该入孔庙。须知托孤寄命,鞠躬尽瘁,并不是儒家的专有品。难道只有儒家才出这类人才,法家就不出这类人才吗?这道理怎么说得通?我无以名之,直名之曰“慕势”。只因汉以后,儒家寻不出杰出人才,诸葛亮功盖三分,是三代下第一人,就把他欢迎入孔庙,藉以光辉门面。其实何苦乃尔?

  林放问“礼之本”,只说得三个字,也入了孔庙。老子是孔子曾经问礼之人,礼记上屡引老子的话,孔子称他为“犹宠”,崇拜到了极点。宋儒乃替孔子打抱不平,把老子痛加诋毁,这个道理,又讲得对吗?

  两庑豚肉,连朱竹坨都不敢吃,本来是值不得争夺的,不过我们须知:一部廿四史,实在有许多糊涂账,地方之高尚者,莫如圣庙,人品之高尚者,莫如程朱,乃细加考察,就有种种黑幕,其他尚复何说?

  宋儒有了统道二字,撞塞胸中,处处皆是荆棘。我不知道统二字,有何贵重,值得如许争执。幸而他们生在庄子之后,假使被庄子看见,恐怕又要发生些鹓雏腐鼠的妙论。我们读书念古,当自出见解,切不可为古人所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