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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中国学术之趋势(7)

  《四库全书》提要载:“公是先生弟子记四卷,宋刘敞撰,敞发明正学。在朱程前,所见正,徒以独抱道经,澹于声誉,未与伊洛诸人,倾力周旋,故讲学家视为异党,抑之不称耳。实则分丰熙宁之间,卓然醇儒也。”刘敞发明正学,卓然醇儒,朱与伊洛诸人周旋,就视为异党。此种黑幕,纪晓岚早已揭晓。司马氏扬雄,诋孟子,因与伊洛诸人周旋,死后得入孔庙,此种黑幕,还没有人揭穿。

  三、宋儒之缺点

  著者平日有种见解,凡人要想成功,第一要量大,才与德尚居其次。以楚汉而论,刘邦项羽二人,德字俱说不上,项羽之才,胜过刘邦,刘邦之量,大于项羽。韩信、陈平、琼布等,都是项羽方面的人,只因项羽量小,把这些人容纳不住,才一齐走到刘邦方面来。刘邦豁达大度,把这些人一齐容纳,汉兴楚败,势所必至。秦所说“一个臣”,反复赞叹,无非形容一个量字罢了。于此可见量字的重要。宋儒才德二者俱好,最缺乏的是量字,他们在政治界是这样,在学术界也是这样,君子排君子,故生出洛蜀之争,孔子信徒,排斥孔子信徒,故生出朱陆之争。

  邵康节临死,伊川往访之,康节举两手示之曰:“眼前路径令放宽,窄则自无着身处,如何使人行。”这一窄字,深中伊川的病。《宋元学案》载:“二程随侍太中,知汉州,宿一僧寺,明道入门而左,从者皆随之。先生(指伊川)入门而左,独行,至法堂上相会。先生自谓:‘此是某不及家兄处’,盖明道和易,人皆亲近,先生严直,人不敢近也。”又称:“明道犹有虚语……伊川直是谨严,坐间不问尊卑长幼,莫不肃然。”卑幼不说了,尊长见他,都莫不肃然。连走路都莫得一人敢与他同行,这类人在社会上如何走得通,无怪洛蜀分党。东坡戏问他:“何时打破诚敬”,此语固不免轻薄,但中伊川之病。

  《宋元学案》又说:“大程德性宽宏,规模广,以光风霁月为怀。小程气贯刚方,文理密察,以峭壁孤峰为体。道虽同而道德固自各有殊。”于此可见明道量大,伊川量小。可惜神宗死,哲宗方立,明道就死了,他死之后,伊川与东坡,因语言细故,越闹越大,直闹得洛蜀分党,冤冤不解。假使明道不死,这种党争,必不会起。

  伊川凡事都自以为是,连邵康节之学,他也不以为然。康节语其子曰:“张巡讦违,同为忠义,两家子弟,互相攻并,为退之所贬,凡托伊川之说,议吾为数学者,子孙勿辩。”康节能这样预诫后人,故程邵两家,未起争端。

  朱子的量,也是非常狭隘,他是伊川的嫡系,以道自居,凡是信从伊川和他的学说的人,就说他是好人,不信从的,就是坏人。苏黄本是一流人物,朱子诋毁二苏,独不诋毁山谷,因为二苏是伊川的敌党,所以要骂他。山谷之孙,黄昀,字马耕,是朱子的学生,所以就不骂了。

  林栗、唐仲友,立身行已,不愧君子。朱子与栗论一不合,就成仇。朱子的门人,至欲烧栗的书。朱子的朋友陈亮,狎台州官妓,嘱唐仲友为脱藉,仲友沮之,亮抅馋于朱子,朱子为所卖,误与大狱。此事本是朱子不合,朱派中人就视仲友如仇敌。张浚一败于富平,丧师三十万,再败于淮西,丧师七万,三败于符离,丧师十七万,又逐李纲,引秦桧,杀曲端,斥岳飞,误国之罪,昭然共见。他的儿子张南轩,是朱子讲学的好友,朱子替张浚作传,就备极推崇。

  最可怪者,朱子与吕东莱,本是最相好的朋友,《近思录》十四卷,就是他同朱子撰的。后来因为争论毛诗不合,朱子对于他的著作,就字字讥弹。如云:“东莱博学多识则有之矣,守约恐未也。”又云:“伯恭之弊,尽在于巧。”又云:“伯恭教人看文字也粗。”又云:“伯恭聪明,看文理却不仔细,缘他先读史多,所以粗看着眼。”又云:“伯恭于史分外仔细,于经却不甚理会。”又云:“伯恭要无不包罗,只是扑过,都不精。”对于东莱,抵隙蹈瑕,不遗余力,朱派的人,随声附和,所以元人修史,把东莱列入儒林传,不入道学传,一般人都称《朱子近思录》,几于无人知是吕东莱同撰的。

  朱子与陆象山,同是尊崇孔教的人,因为争辩无极太极,几于肆口谩骂。朱子的胸怀,狭隘到这步田地,所以他对于政治界、学术界,俱酿许多纠纷。门人承袭其说,朱陆之争,历宋元明清,以至于今,还不能解决。

  纪晓岚著《四库提要》,将上述黄昀、林栗、唐仲友、张浚诸事,一一指出。其评朱吕之争,说道:“当其投契之时,则引之阏定近思录,使预闻道统之传,及其牴牾以后,则字字讥弹,身无完肤,毋亦负气相攻,有激而然欤。”别人訾议朱子不算事,《四库提要》,是清朝乾隆钦定的书,清朝功令,四书文非遵朱旺不可,康熙五十一年,文庙中把朱子从庑中升上去,与十哲并列,尊崇朱子,可算到了极点。乾隆是康熙之孙,纪著《四库提要》,敢于说这类话,可见是非公道,是不能磨灭的。纪文说:“刘敞卓然醇儒,朱与伊洛诸人,倾意周旋,故讲学家视为异党。”这些说法,直是揭穿黑幕,进呈乾隆御览后,领行天下,可算是清朝钦定的程朱罪案。

  宋俞文豹《吹剑外集》(见《知不足斋书》第二十四集)说:“韩范耿马张吕诸公,无道学之名,有道学之实,而人无闲言,今伊川晦庵二先生,言为世法,行为世师,道非不弘,学非不粹,而动辄得咎何也,盖人心不同,所见各异。虽圣人不能律天下之人,尽弃其学而学焉……今二先生以道统自任,以师严自居,黑白是非,分毫不贷,与安定角,与东坡争,与龙川象山辩,必胜而后已。”浙学固非矣,眙吕等,既深斥之,又语人曰:“天下学术之弊,不过两端,永嘉事功,江西颖悟,若不极力争辩,此道何由而得明。”盖指龙川象山也。程端蒙谓:“如市人争,小不胜辄至喧竟……”俞氏这段议论,公平极了。程朱的学问,本是不错,其所以处处受人攻击者,就在他以严师自居,强众人以后己。他说:“若不极力争辩,此道何由得明。”不知越争辩,越生反。此道越是不明,大凡倡一种学说的人,只将我所见的道理,诚诚恳恳的公布出来,别人信不信由他,只要我说得有理,别人自然肯信,无须我去争辩。若是所说的不确,任是如何争辩,也是无益的,惜乎程朱当日,未取此种方式。

  伊川晦庵,本是大贤,何至会闹到这样呢?要说明这个道理,就不得不采用戴东原的说法了。东原以为:“宋儒所谓理,完全是他们的意见。”为吾人之心,至虚至灵,著不得些子物事,有了意见,就不虚不灵,恶念固坏事,善念也会坏事,犹之眼目中,不但尘沙容不得,就是金屑也容不得。伊川胸中,有了二个诚敬,诚敬就变成意见,于是放眼一看,就觉得苏东坡种种不合。晦庵胸中,有了一个程伊川,放眼一看,就觉得象山、龙川、吕东莱诸人,均种种不合。就像是目中著了金屑,天地黑色一般。佛氏主张破我执法:不但讲出世法当如是,就是讲世间法,也当如是。然后知老子所说“绝圣智”,真是名言。东坡问伊川,“何时打破诚敬?”虽属恶谑,却亦至理。东坡精研佛者之学,故笑谈中,俱含妙谛。程明道是打破了诚敬的,观于“目中有妓,心中无妓”,这场公案,即可知道。

  伊川抱着一个诚敬,去绳苏东坡,闹成洛蜀分党。朱子以道统自命,党同伐异,激成庆元党案,都是为着太执着的流弊。庄子讥孔子昭昭据日月而行,就是这个道理。庄子并不是叫人不为善,他只是叫人按着自然之道做去,不言善而善自在其中。例如劝人修桥补路、周济贫穷,固然是善,但是按着自然之道做去,物物各得其所,自然无坏桥可修,无滥路可补,无贫穷可周济。回想那些想当善人的人,抱着金钱,朝出门,寻桥来修,寻路来补,寻贫穷来周济,真是未免多事。庄子说“泉涸,鱼相与处于陆,相以渊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”就是这个道理。伊川、苏东坡争着修桥补路,彼此争得打架。朱子想独博善人之名,把修桥补路的事,一手揽尽,不许他人染指,后来激成党案,严禁伪学,即是明令驱逐,永远不许他修桥,不许他补路。如果他们有庄子这种见解,何至会闹到这样呢?

  宋朝南渡,与洛蜀分党有关,宋朝亡国,与庆元党案有关。小人不足,程朱大贤,不能不负点咎。我看现在的爱国志士,互相攻击,很像洛蜀诸贤,君子攻击君子。各种学说,互相诋斥,很像朱子与陆子互相诋斥。当今政学界诸贤,一齐走入程朱途径去了,奈何!奈何!问程朱诸贤,缺点安在?曰:少了一个“量”字。

  我们评论宋儒,可分两部分:他们把儒释道三教融合为一,成为理学,为学术上开一新纪元。这是做的由分而合的工作,这部分是成功了的。洛蜀分党,酿成政治上之纷争,朱陆分派,酿成学术上之纷争,这是做的由合而分的工作,这部分是失败了的。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,正与宋儒所处时代相同,无论政治上、学术上,如做由分而合的工作,决定成功。如做由合而分的工作,一定徒滋纠纷。问做由分而合的工作,从何下手?曰:从“量”字下手。

  中西文化之融合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
  一、对于中西学术思想之体验

  西洋人士,对于社会国家,一般均以“我”字为起点,即是以自身个人为起点;重在“于身有益”四个字。中国学者思想家,讲到治国平天下之道,教人从正心诚意做起,以“心”字为起点;重在“问心无愧”四个字。

  西洋学者斯宾塞(spemcer)倡“自由竞争”,达尔文(Darwin)讲“强权竞争”,西洋人群起信从,因为此等学术思想是“于身有益”的。中国圣贤,绝无类似此等学术思想,因为倡导此等学术思想,其弊会流于损人利己,是“问心有愧”的。笔者遍查四书五经,百家诸子,寻不出如斯宾塞、达尔文这一类思想。只有庄子上的盗跖,其所持议论,差堪比拟。然而此种主张,是中国人所深恶痛绝的!孟子说:“鸡鸣而起,孜孜为利者,跖之徒也。”“自由竞争”,正是所谓“孜孜为利”者,这些,就是中国与西洋学术思想最为差异之处。

  支配中国人数千年之久的孔子,他的思想:“欲修其身,先正其心;欲正其心,先诚其意。”从“身”字向内,追进两层,把“意”字寻出,以“诚意”为起点,再向外发展。犹之修理房屋,把地下浮泥除去,寻着石基,才从事建筑。由是而“修身”、而“齐家”、而“治国平天下”。这样造成的社会,是以“天下为一家,中国为一人”的。人我之间,无所谓冲突,这是中国学术思想,最最精粹而为西洋所不及的地方。

  西洋人的“自由竞争”思想,是以“利己”为主,故以“身”字为起点;不寻石基,径从浮土地面建筑起,基础不固。所以国际上酿成世界大战,死人数千万。大战过后,还不能解决问题,跟着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。经济上造成“资本主义”,种下“社会革命”的矛盾,将来还不知要流多少血?死多少人?而伊于胡底!

  孔门的“正心”、“诚意”学思,我们大可不必把它看得太高深玄妙了,把它叫做“良心裁判”就得啦!凡作一事,于动念之初,即加以省察: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”孔门的学术思想,其精义不过如此而已。果能照此做去,即可达到“以天上为一家,中国为一人”的大同社会。

  假如照“自由竞争”者的说法,势必至“己所不欲,亦可施之于人”了。国人把盗跖看得一文不值,西洋人把类似盗跖的学术思想(按此系指纯粹追求利润的自私自利的所谓资本主义)奉为天经地义,人间真理,中西思想,哪有不冲突的道理。中西方学术思想之冲突,其病根在西洋,不在中国。是西洋人把路走错了,中国人的路,并没有走错。笔者在讲“儒、释、道三教异同”时,曾经有一根“返本线”,从此线来看,就可以把中西学术思想冲突的地方看出来。线如下:

  凡人都是可以为善,可以为恶的。善心长则恶心消,恶心长则善心消。因此,儒家主张:从小孩时“爱亲”“敬兄”这部分良知良能,在家庭中培养好,小孩朝夕相处的是父亲、母亲、哥哥、弟弟,于是就叫他“爱亲”“敬兄”。把此种“心地”培养好了,扩充出来,“亲亲而仁民,仁民而爱物”,就能造成一个仁爱的世界。故曰:“孝弟也者,其为仁之本欤?”因此,中国的“家庭”组织,可算是个“仁爱培养所”。西洋人是从“我”(个人)字径到“国”(国家)字,中间缺少一个“家”(家庭)字,即缺少一“仁爱培养所”,少了由丁至丙一段,缺乏“诚意”功夫,即是少了“良心裁判”。所以西方学术思想发挥出来,就成为一个残酷世界。因此,中西学术思想的冲突,其病根不在中国,而在西方。又所谓中西学思冲突者,在动态方面来说,乃是西方学思自相冲突,并非中国与之冲突。何故?例如第一、二次之世界大战,人类打得九死一生,即是西方“自由竞争”一类学术思想酿成的,非中国“仁爱”思想所酿成。西洋人一面提倡“自由竞争”等学术,一面又厌恨战祸,岂不是自相矛盾?所以要想世界获得永久和平,根本的方法,须要赶快把中国“仁爱”的学术思想发扬而光大之,则庶乎其可!

  二、中国学说可救印度西洋之弊

  西洋人看见世上满地都是金银,总是千方百计想把他抢在手中。(按:即“寻宝”、“淘金”、“找市场”。)因此乃造成一个现实残酷的世界。印度人认为这个世界,是污浊到极点,连自己的出身,也是污浊不堪,于是就千方百计,企图把这个世界舍去,把这个身子舍去。(按:即“出家”、“出世”。)我国学术思想之祖的老子李聃氏(老子学术思想在孔孟之上)则不然,他说:“金玉满堂,莫之能守。”又说:“多藏必厚亡。”世界上的金银珠宝,他既看不起,当然不做抢夺的事。他说:“吾之所以有大患者,为吾有身!及吾无身,吾有何患?”他虽也像印度人一样的想把身子舍去,可是他之所舍去身子,并不是消极地脱离这个世界,而是积极地把他的身子与众人融为一体。(按:即“去私”。)所以他说:“圣人无常心,以百姓之心为心。”因此他就与人无忤,与世无争了。他又说:“陆行不避凶虎,人军不避甲兵。”可知老子理想中的世界不是“现实残酷”,也不是“污浊可厌”,乃是一个“如享大牢,如登春台,众人熙熙”可爱的世界。

  以上述“返本线”言之:西洋人从丁点起向前走,直到己点或庚点止,一往直前,绝无回顾。印度人从丁点起向后走,直到甲点止,也绝不回顾。我国老子则从丁点起向后走,走到乙点,再折转来向前走,走到庚点为止,是双方兼顾的。老子所说的“归根复命”这类话与印度学术思想相通。他的“以正治国,以奇用兵”这类话,与西方学术思想亦相通。虽说他讲的“出世法”没有印度人说得那样精深,讲的“入世法”没有西洋人做得那样详密,但由他的学术思想,就可把西洋与印度的学术思想贯通,融合而为一体。

  笔者所谓“印度人直走到甲点止,绝不回顾”,系指“小乘”而言,指末流而言。若释迦牟尼佛立教之初,固云“不度尽众生,誓不成佛”。原亦未尝舍去世界也。释迦本是教人到了甲点,再回头转来在人世间工作。无如甲点太高远了,许多人终身走不到,于是就终身无回头之日,其弊就流于“舍去世界”了。老子守着己点立论,他安排两条道路,一是要想“出世”的,向甲点走;一是要想“入世”的就回转头来,循序渐进,以至庚点为止。孔子志在救世,叫人寻到丙点,即回头转来,做“由丁到庚”的。而释家则必再寻求乙甲两点,以免耽误救世工作,此即儒、释、道三大圣人立教之根本大旨。

  三教虽然在同一线上,终是各个独立,如:释氏既要“出世”,所以世间的礼乐刑体,俱在吾人身心,人与人之间是不相冲突的。不过我国人之求精神上安慰,则非如印度之企图脱离这个世界。所以我国学术思想所表现之文化,系介于印度西洋之间。欲想世界和平,建立未来世界新的文化,一定要走我国这条大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