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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中国学术之趋势(11)

  作而不辞,生而不有,为而不恃,长而不宰(即衣养万物而不为主),功成而不居。这几句话除上文所引三条外,书中文句大同小异的还有两三处。老子把这几句话三翻四复来讲,可见是他的哲学最重要之点了。这几句话的精意在哪里呢?诸君知道现在北京城里请来一位英国大哲学家罗素先生,天天在那里讲学吗?罗素最佩服老子这几句话,并拿他自己研究所得的哲理来证明。他说:“人类的本能,有两种冲动。一是‘占有’的冲动,一是‘创造’的冲动。占有的冲动是要把某种事物,据为己有。这些事物的性质,是有限的,是不能相容的。例如经济上的利益,甲多得一部分,乙丙丁就减少得一部分。政治上权力,甲方多占一部分,乙丙丁方就丧失了一部分。这种冲动发达起来,人类便日日在争夺相杀中,所以这是不好的冲动,应该节制的。创造的冲动正和它相反,是要将某种事物创造出来,公之于人。这些事物的性质,是无限的,是能相容的。例如哲学、科学、文学、美术、音乐,任凭各人有各人的创造,愈多愈好,绝有相妨。创造的人,并不是为自己打算什么好处,只是将自己所有心得传给众人,就觉得是无上快乐。许多人得了他的好处,还是莫名其妙,连他自己也莫名其妙。这种冲动发达起来,人类便日日进化,所以这是好的冲动,应该提倡的。”

  罗素拿这种哲理做根据,说老子的“生而不有,为而不恃,长而不宰”是专门提倡创造的冲动。所以老子的哲学,是最高尚而且对于人类最有益的哲学。

  我想罗素的解释很对。老子还说:“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;人之道则不然,损不足以奉有余。熟能有余以奉天下?唯有道者。是以圣人为而不恃,功成而不处。”

  损有余而补不足,说的是“创造”的冲动。是把自己所有的来帮助人。损不足以奉有余,说的是“占有”的冲动,是抢劫别人所有的归于自己。老子说:“什么人才能把自己所有的来贡献给天下人?非有道之士不能了。”老子要想奖励这种“为人类贡献”的精神,所以在全书之末用四句话作结。说道:“既以为人己愈有;既以与人己愈多;天之道利而不害;圣人之道为而不争。”

  这几句话实极精到又极简明。我们若从专务发展“创造”的本能,那么,他的结果,自然和“占有”的截然不同。譬如我拥戴别人做总统做督军,他做了却没有我的分,这是“既以为人己便无”了。我把自己的田产房屋送给人,送多少自己就少去多少,这是“既以与人己便少”了。凡属于“占有冲动”的物事,那性质都是如此。至于“创造的冲动”则不然,老子、孔子、墨子,给我们许多名理学问,他自己却没有损到分毫。诸君若画出一幅好画给大众看,谱出一支好音乐给大众听,许多人得了你的好处,你的学问还因此进步,而且自己也快活得很。这不是“既以为人己愈有,既以与人己愈多”吗?老子讲的“无不为”,就是指这一类,虽是为实同于无为。所以又说:“为无为则无不治。”

  篇末“为而不争”。和前文讲了许多“为而不有”,意思正是一贯。凡人要把一种物事据为“己有”,所以“有争”。“不有”,自然就“不争”了。老子又说:“亡仁为之而无以为。”韩非子解释他,说是:“生于心之所不能已也,非求其报也。”(《解老篇》。)无求报之心,正是“无所为而为之”。还有什么争呢?老子看见世间人实在争得可怜,所以说:“天之道不争而善胜。”“夫唯不争故无尤。”“上善若水,水善利万物而不争。”“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,以其善下之……以其不争;故天下莫与之争。”“不自见故明,不自是故彰,不自伐故有功,不自矜故长。夫唯不争,故天下莫能与之争。”

  然则有什么方法叫人不“争”呢?最要紧是明白“不有”的道理。老子说:“天长地久,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?以其不自生,故能长生。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,外其身而身存,非以其无私耶!”

  老子提倡这“无私主义”,就是教人将“所有”的观念打破,懂得“后其身外其身”的道理,还有什么好争呢?老子所以教人破“名”除“相”,复归于“无名之朴”,就是为此。

  诸君听了老子这些话,总该联想起近世一派著名学术来。自从达尔文发明生物进化的原理,全世界思想界就起了一个大革命。他在学术上的功劳,不消说是应该承认的。但后来他把那“生存竞争,优胜劣败”的道理用在人类社会学上,成为思想的中坚,结果闹出许多流弊。这次世界大战,几乎把人类文明都灭了。虽然原因很多,达尔文“强权竞争”学术,不能不说是主要的影响。就是中国近年,全国人争权夺利像发了狂,这些人虽然不懂什么学术,口头却常引严又陵译的《天演论》来当“护身符”呢?可见学术影响于人心的力量最大。怪不得孟子说“生于其心,害于其政;发于其政,害于其事”了。欧洲人近来所以喜欢研究老子哲学,怕也是这种学术的反动罢!

  老子讲的“无为而无不为”,“为之而无以为”。这种学术,是拿他的“自然主义”做基础产生出来。老子以为自然的法则,本来是如此,所以常常拿自然界的现象来比方。他说:“天之道利而不害。”“天之道不争而善胜。”“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。”又说:“上善若水。”都讲的是自然状态和“道”的作用很相合,教人学他。在人类里面,老子以为小孩和自然状态比较的相近,我们也应该学他。所以说:“专气致柔,能婴儿乎?”又说:“我独泊兮其未兆,如婴儿之未孩。”又说:“圣人皆孩之。”然则小孩子的状态怎么样呢?老子说:“含德之厚,此于赤子……骨弱筋柔而握固……精之至也……终日号而不嗄,和之至也。”

  小孩子的好处,就是天真烂漫,无所为而为。你看他整天张着嘴在那里哭,像是有多少伤心事,到底有没有伤心事呢?没有,这就是“无为”。并没有“伤心”,却是哭得如此热闹,这就是“无为而无不为”。老实讲,就是一个“无所为”。这“无所为主义”最好。孔子的“席不暇暖”,墨子的“突不得黔”,到底所为何来?孔子、墨子若会打算盘,只怕我们今日便没有这种宝贵的学术来供研究了。所以老子又说:“众人皆有以,而我独顽似鄙。”说的是:“别人都有所为而为之,我却是像顽石一般,什么利害得失的观念都没有。”老子的得力处就在此。所以他说:“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。”又说:“功成事遂,百姓皆谓我自然。”

  老子以为自然状态应该如此,他既主张“道法自然”。所以要效法他,于是拿这种理想推论到政术。说道:“古之善为道者,非以明民,将以愚之。民之难治,以其智多。故以智治国国之贼,不以智治国国之福。”又说:“小国寡民,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,使民老死而不远徙。虽有舟舆,无所乘之;虽有甲兵,无所陈之;使人复结绳而用之。甘其食,美其服,安其居,乐其俗,邻国相望,鸡犬之声相闻,民至老死不相往来。”

  我们试评一评这两段话的价值。“非以明民,将以愚之”这两句,很为后人所诟病。因为秦始皇、李斯的“愚黔首”,都从这句话生出来,这岂不是老子教人坏心术吗?其实老子何至如此,他是个“为而不有”的人,为什么要愚弄别人呢?须知他并不是光要愚人,连自己也愚在里头,他不是说过“我独顽似鄙”,“我独如婴儿之未孩”吗?他以为从“分别心”生出来的智识总是害多利少,不如捐除了他。所以说:“以智治国国之贼,不以智治国国之福。”这分明是说,不独被治的人应该愚,连治的人也应该愚了。然则他这话对不对呢?我说对不对暂且不论,先要问做得到做不到。小孩子可以变成大人,大人却不会再变成小孩子。想人类由愚变智有办法,想人类由智变愚没有办法。人类既已有了智识,只能从智识方面,尽量的睿发,尽量的剖析,叫他智识不谬误,成为“真知灼识”,引到正轨上来,这才算顺人性之自然。“法自然”的主义,才可以贯彻。老子却要把智识封锁起来,实行“愚民政策”,这不是违反自然吗?孟子说:“大人不失其赤子之心。”须知所谓“泊然如婴儿”这种境界,只有像老子这样伟大人物才能做到,如何能责望于一般凡夫俗子呢?像“小国寡民”那一段,算得是老子理想上政治的乌托邦。这种“乌托邦”好不好,是另一个问题,但问有什么方法能使它出现,如必以“人民皆愚”为第一条件,试想这是办得到的事吗?所以司马迁引了这一段,跟着就驳他。说道:“神农以前吾不知矣,至若诗书所述,虞夏以来,耳目欲极声色之好,口欲穹豢刍之味。身安逸乐,而心矜夸势能之荣使,俗之渐民久矣!虽户说以眇论,终不能化。”(《史记货殖列传》。)这是说老子的这种理想决然办不到,驳得最为中肯。老子的“政术论”所以失败,根本就是这一点。失败还不算,倒反叫后代乱臣贼子盗窃他的哲学做专制的护身符,这却是老子意料不到的了。

  老子哲学许多“政术论”,犯的都是这种毛病。所以后人得不着他用处。不过这都是“术”的错误,并不是“理”的错误。像“不有”、“不争”这种道理,总是有益社会人群的,总是应该推行的。但推行的方法,应该拿智识做基础。智识愈扩充,愈精密,真理自然愈能实践。老子要人灭了智识冥合真理,结果恐将适得其反哩!

  老子教人用功最要紧的两句话,说是“为学日益,为道日损。”

  他的意思是说道:“若是为求智识起见,应该日日一日的添些东西上去。若是为修身心起见,应该把所有外缘渐渐减少他。”这种理论的根据在那里呢?他说:“五色令人目盲;五音令人耳爽;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;难得之货,令人行妨。”

  这段话对不对呢?我说这个倒完全是对的。试举一个例:我们的祖宗晚上点个油灯,两根灯草,也过了几千年了。近来渐渐用起煤油灯,渐渐用起电灯,从十几枝烛光的电灯加到几十枝几百枝,渐渐大街上做招牌上的电灯更装起五颜六色来。渐渐又忽燃忽灭的在那里闪亮,这些都是我们视觉渐钝的原因,亦是我们视觉既钝的结果。初时因为有了亮灯,把目力漫无节制的乱用,渐渐就消耗多了。用惯亮灯之后,非照样的亮则不能看见,再过些日子,照样的亮也不够了,还要加亮。加——加——加——加到了无了期。总之,因为视觉钝了之后,非加倍刺激即不能发动他的本能。越刺激越钝,越钝越刺激,原因结果,相互循环。若照样闹下去,经过几代遗传,非“令人目盲”不可。此外五声五味,都同此理。近来欧美人患所谓“文明病”诸如神经衰弱、胃脏病的,年加一年。而烟酒等类麻醉兴奋之品日用日广都是靠它的刺激作用。文学、美术、音乐,也是越带刺激性的越流行,无非神经疲劳的反响。越刺激,疲劳越盛,像吃辣椒吃鸦片的人,越吃量越大。所以有人说这是病的社会状态,这是文明破灭的征兆。虽然说得太过,也不能不算含有一面真理。老子是要预防这种病的状态,所以提倡“日损”主义。如说:“治人事天莫若啬。”

  韩非子解这“啬”字最好。他说:“视强则目不明,听甚则耳不聪,思虑过度则智识乱……啬之者,爱其精神,啬其智识也……众人之用神也躁,躁则多费;多费谓之侈。圣人之用神也静,静则少费,少费谓之啬……神静而后和多,和多而后计得,计得而后能御万物。”

  解老篇

  这话很能说明老子的精意。老子说“去甚、去奢、去泰”,说“见素抱朴,少私寡欲”,说“致虚极,守静笃”,都是教人要把精神使用得经济的。俾使节一份官礼上的嗜欲,以得一份心境上的清明。所以又说:“祸莫大于不知足,咎莫大于欲得,故知足之足常足矣。”

  凡官体上的嗜好,那动机都起于“占有”的冲动,就是老子所谓“欲得”。既已常常欲得,自然常常不会满足,岂不是自寻烦恼。把精神弄得很昏乱,还能够替世界人类做事吗?所以老子“少私寡欲”的教训,不当专从消极方面看他,还要从积极方面看他。他又说:“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,胜人者有力,自胜者强。”自知自胜两义,可算得老子“修养论”的入门了。

  常人多说“老子哲学”是“厌世哲学”,我读了一部《道德经》,就没有看见一句厌世的话。他若是厌世,也不必著这五千言了。其实老子是一位最热心热肠的人!说他厌世的,只看见“无为”两个字,把底下“无不为”三个字读漏了。

  老子哲学最通行的话,像那“不敢为天下先”,“知其雄,守其雌。为天下谿。知其白,守其黑,为天下谷”,“将欲歙之,必固张之;将欲弱之,必固强之”,都很像是教人投机取巧。但就老子本身论,像他那种“为而不有,长而不宰”的人物,还有什么机可投?巧可取?不过他这种话不能说他没有流弊,因为将人类的“机心”揭得太破,未免就教猱升木了。

  老子的大功德,是在替中国创造出这种有系统的哲学。他的哲学,规模很大,提出许多人生问题,以供后人研究。他的人生观,是极高尚而极适用。庄子批评他,说道:“以本为精,以末为粗,以有积为不足;澹然独与神明居……常宽容于物,不削于人,可谓至极。关尹老聃乎!古之博大真人哉!”这几句话,真可当得是老子的称赞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