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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 厚黑杂说(1)

  我对圣人之怀疑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
  我先年对于圣人,很为怀疑,细加研究,觉得圣人内面有种种黑幕,曾做了一篇《圣人的黑幕》。民国元年本想与《厚黑学》同时发表,因为《厚黑学》还未登载完,已经众议哗然,说我破坏道德,煽惑人心,这篇文字,更不敢发表了,只好借以解放自己的思想。现在国内学者,已经把圣人攻击得身无完肤,中国的圣人,已是日暮途穷。我幼年曾受过他的教育,本不该乘圣人之危,坠井下石,但是我要表明我思想的过程,不妨把我当日怀疑之点,略说一下。

  世间顶怪的东西,要算圣人,三代以上,产生最多,层见迭出,同时可以产生许多圣人!三代以下,就绝了种,并无产生一个,秦汉以后,想学圣人的,不知有几千百万,结果莫得一个成为圣人,最高的不过到了贤人地位就止了。请问圣人这个东西,究竟学不学得到?如说学得到,秦汉而后,那么多人学,至少也该出一个圣人。如果学不到,我们何苦朝朝日日,读他的书,拼命地学。

  三代上有圣人,三代下无圣人,这是古今最大怪事,我们通常所称的圣人,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。我们把他们分析一下,只有孔子一人是平民,其余的圣人,尽是开国之君,并且是后世学派的始祖,他的破绽,就现出来了。

  原来周秦诸子,各人持制一种学说,自以为寻着真理了,自信如果见诸实行,立可救国救民,无奈人微言轻,无人信从。他们心想:人类通性,都是悚慕权势的,凡是有权势的人说的话,人人都肯听从,世间权势之大者,莫如人君,尤其如开国之君,兼之那个时候的书,是竹简做的,能够得书读的很少,所以新创一种学说的人,都说道:我这种主张,是见之书上,是某个开国之君,遗传下来的。于是道家托于黄帝,墨家托于大禹,倡并耕的托于神农,著本草的也托于神农,著医学的,著兵书的,俱托于黄帝。此外百家杂技,与夫各种发明,无不托于开国之君。孔子生当其间,当然也不能违背这个公例,他所托的更多,尧舜禹汤文武之外,更把鲁国开国的周公加入,所以他是集大成之人。周秦诸子,个个都是这个办法,拿些嘉言德行,与古帝王加上去,古帝王坐享大名,无一个不成为后世学派之祖。

  周秦诸子,各人把各人的学说发布出来,聚徒讲授,各人的门徒,都说我们的先生是个圣人,原来圣人二字,在古时并不高贵,依《庄子·天下篇》所说,圣人之上,还有天人神人至人的名称,圣人列在第四等,“圣”字的意义,不过是“闻声知情,无事不通”罢了,本来是聪明通达的人,都可呼之为“圣人”,犹之古时的“朕”字一般,人人都称得,后来把“朕”字“圣”字,牧归御用,不许凡人冒称,“朕”字“圣”字,才高贵起来。周秦诸子的门徒,尊称自己的先生是圣人,也不僭妄,孔子的门徒,说孔子是圣人,孟子的门徒,说孟子是圣人,老庄杨墨诸人,当然也有人喊他为圣人,到了汉武帝的时候,表章六经,罢黜百家,从周秦诸子中,把孔子挑选出来,承认他一人是圣人,诸子的圣人名号,一齐削夺,孔子就成为御赐的圣人了。孔子既成为圣人,他所尊崇的尧舜禹汤文武周公,当然也成为圣人,所以中国的圣人,只有孔子一人平民,其余的都是开国之君。

  周秦诸子的学说,要依托古之人君,也是不得已而为之,这可举例证明:南北朝,有个张天简,把他的文字,拿与卢讷看,卢讷痛加诋斥,随后天简把文改作,托名沈约,又拿与卢讷看,他就读一句,称赞一句;清朝陈修园,著了一本医学三字经,其初托名叶天士,及到其书流行了,才改归己名,有修园的自序可证。从上列两事看来,假使周秦诸子,不依托开国之君,恐怕我们的学说,早已消灭,岂能传到今日。周秦诸子,志在救世,用了这种办法,他们的学说,才能进行,后人受赐不少,我们对于他们是应该感谢的,但是为研究真理起见,他们的内幕,是不能不揭穿。

  孔子之后,平民之中,也露出了一个圣人,此人就是人人知道的关羽!凡人死了,事业就完毕,惟有关羽死了之后,还干了许多事业,竟自挣得圣人的名号,又著有《桃园经》、《觉世真经》等书,流传于世。孔子以前,那些圣人的事业与典籍,那恐怕也与关羽差不多。

  现在乡僻之区,偶然有一人,享了小小富贵,讲因果的,就说他阴功积得多。讲堪舆的,就说他坟地葬得好,看相的,算命的,就说他的面貌生庚,与众不同。我想古时的人心,与现在差不多,大约也有讲因果的人,看见那些开基立国的帝王,一是说他品行如何好,道德如何好,这些说法,流传下来,就成为周秦诸子著书的材料了。兼之,凡人皆有成见,心中有了成见,眼中所见东西,就改变形相,带绿色眼镜的人,凡见物皆成绿色,带黄色眼镜的人,凡见物皆成黄色。周秦诸子,创了一种学说,用自己的眼光,去观察古人,古人自然会改变形相,恰与他的学说符合。

  我们权且把圣人中的大禹,提出来研究一下,他腓无肢,胫无毛,忧其黔首,颜色黎黑,宛然是摩顶放踵的兼爱家。韩非子说:“禹朝诸侯于会稽,防风氏之君后至而禹斩之。”他又成了执法如山的大法家。孔子说:“禹吾无间然矣,非饮食而致孝乎鬼神,恶衣服而致美乎服冕,卑室而尽力乎沟洫。”俨然是恂恂儒者,又带点栖栖不已的气象。读魏普以后禅让文,他的行径,又与曹丕刘裕诸人相似。宋儒说了他惟精惟一的心传,他又成了一个析义理于毫芒的理学家。杂书上说他娶涂山氏之女,是狐狸精,仿佛是聊斋上的公子书生。说他替涂山氏造傅面的粉,又仿佛是画眉的风流张敞。又说他治水的时候,骗得神怪,有点象《西游记》上的孙行者,《封神榜》上的姜子牙。据宗吾的眼光看来,他始而忘亲事仇,继而夺仇人的天下,终而把仇人逼死苍梧之野,简直是厚黑学中的重要人物。他这个人光怪陆离,真是莫名其妙,其余的圣人,其神妙也与大禹差不多,我们略加思索,圣人的内幕,也就可了然了。因为圣人是后人的幻想结成的人物,各人的幻想不同,所以各人的形状,有种种不同。

  我做了一本厚黑学,从现在逆推到秦汉是相合的,又逆推到春秋战国,也是相合的,可见从春秋以至今日,一般人的心理,是相同的。再追到尧舜禹汤文武周公,就觉得他们的心理,神妙莫测,尽都是天理流行,惟精惟一,厚黑学是不适用的。大家都说三代下人心不古,仿佛三代上的人心,与三代下的人心,成为两截,岂不是很奇怪吗?其实并不奇:假如文景之世,也用汉武帝的办法,把百家罢黜了,单留老子一人,说他是个圣人,老子推崇的黄帝,当然也是圣人,于是乎平民之中,只有老子一人是圣人,开国之君,只有黄帝一人是圣人。老子的心,“微妙玄通,深不可测”,黄帝的心也是“微妙玄通,深还不可识”。“其政闷闷,其民淳淳”,黄帝而后,人心就不古了。尧夺哥哥的天下,舜夺妇翁的天下,禹夺仇人的天下,成汤文武臣叛君,周公以弟杀兄,我那本厚黑学,直可逆推到尧舜而止。三代上的人心、三代下的人心就融合一片了。无奈再追溯上去,黄帝时代的人心,与尧舜而后的人心,还是要成为两截的。

  假如老子果然象孔子那样际遇,成了御赐的圣人,我想孟轲那个亚圣名号,一定会被庄子夺去。我们读的四子书,一定是《老子》、《庄子》、《列子》及《尹子》,所读的经书,一定是《灵枢》、《素问》,孔孟的书与管商申韩的书,一齐成为异端,束诸高阁,不过遇到好奇的人,偶尔翻来看看,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在《礼记》内,与王制月令并列,人心惟危十八字,混在曰若稽古之内,也就莫得什么精微奥妙了。后世讲道学的人,一定会向道德经中,玄牝之门,埋头钻研,一定又会造出天玄人玄,理牝欲牝,种种名词互论。依我想,圣人的真相,不过如此。(著者按:后来我偶翻《太玄经》,见有“天玄”、“地玄”、“人玄”等名词,惟“理牝”、“欲牝”的名词,我还未看见。)

  儒家的学说,以仁义为立足点,定下一条公例:“行仁义者昌,不行仁义者亡。”古今成败,能合这个公例的,就引来做证据,不合这个公例的,就置之不论。举个例来说:太史公《殷本记》说:“西伯归乃阴修德行善”,《周本记》说:“西伯昌阴行善”,连下两个阴字,其作用就可想见了。《齐世家》更直截了当地说,“西伯之脱归义理,与吕尚阴谋修德,以倾商政,其事多兵权与奇计”,可见文王之行道义,明明是一种权术,何尝是实心为民,儒家见文王成了功,就把他推尊得不得了。徐偃王行仁义,汉东诸侯、朝者三十六国,荆文王恶其害己也,举兵灭之,这是行仁义失败了的,儒学就绝口不提。他的论调,完全与乡间讲因果报应的一样,见人富贵,就说他积得有阴德,见人触电死了,就说他忤逆不孝,惟共本心,固是劝人为善,其实真正的道理,并不是那样。

  古人的圣人,真是怪极了。卢芮赞成脚踏圣人的土地,立即洗心革面,圣人感化人,有如此的神妙,我不解管蔡的父亲是圣人,母亲是圣人,哥哥弟弟是圣人,因四面八方被圣人围住了,何以中间会产生鸱鹗。

  李自成是个流贼,他进了北京,寻着崇祯帝后的尸体,载以宫扉,盛以柳棺,放在东华门,听人祭奠。武王是个圣人,他走至纣死的地方,射他三箭,取黄钺握头斩下来,悬在太白旗上,他们爷儿,曾在纣名下称道几天臣,做出这宗举动,他的品行,公然也成为惟精惟一的圣人,真是妙极了!假使莫得陈圆圆的那场公案,吴三桂投降了,李自成岂不成为太祖高皇帝吗?

  太王实始翦商,王季文王继之,孔子称武王太王王季文王之绪,其实与司马炎,缵懿师昭之绪何异,所异者,一个生在孔子前,得了世世圣人之名,一个生在孔子后,得了世世逆臣之名。

  后人见圣人做了不道德之事,就千方百计替他开脱,到了证据确鉴、无从开脱的时候,就说以上的事迹,出于后人附会,这个例是孟子开的,他说以至仁伐至不仁,断不会流血的事,就断定楚成王血流漂忤那句话是假的,我们从殷民三叛、多方大诰那些文字看来,可知伐纣之时,血流漂忤不假,只怕“以至仁伐至不仁”那句话有点假。

  子贡曰:“纣之不善,不如是之甚也,是以君子恶居下流,而天下之恶皆归焉。”我也说:“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善,不如是之甚也,是以君子显居上流,而天下之美皆归焉。”若把下流二字改作失败,把上流二字改为成功,更觉确切。

  古人神道设教,祭祀的时候,叫一个人当尸,向众人指说:“这就是所祀之神”,众人就朝着他磕头礼拜。同时又以圣道设教,对众人说:“我的学说,是圣人遗传下来的。”有人问:“哪个是圣人?”他就顺手指着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说道:“这就是圣人。”众人也把他当作尸一般,朝着他磕头礼拜。后来进化了,人民醒悟了,祭祀的时候,就把尸撤消,惟有圣人的迷梦,数千年未醒,尧舜禹汤文武周公,竟受了数千年的崇拜。

  讲因果的人,说有个阎王,问阎王在何处?他说:“在地下。”讲理学的人,说有许多圣人,问“圣人在何处?”他说“在古时”。这怪物,都是只可意为想象,不能目睹,不能证实,惟其不能证实,他的道理就越是玄妙,信从的人就越多。在创造这种议论的人,本是劝人为善,其意固可嘉,无如事实不真确,就会生出流弊。因果之弊,流为拳匪,圣人之弊,使真理不能出现。

  汉武帝把孔子尊为圣人过后,天下的言论,都折衷于孔子,不敢违背。孔融对于父母问题略略讨论了一下,曹操就把他杀了。稽康菲薄汤武,司马昭把他杀了。儒教能够推行,全是曹操司马昭一般人维持之力,后来开科取士,读书人若不读儒家的书,就莫得进身之路。一个死孔子,他会左手拿官爵,右手拿江山,哪得不成为万世师表。宋元明清学案中人物,他们的心坎上,都是孔圣人马蹄脚下的人物,受了圣人的摧残,他们的议论,焉得不支离穿凿,焉得不迂曲难通。

  中国的圣人,是专横极了。他莫有说过的话,后人就不敢说,如果说出来,众人听说他是异端,就要攻击他。朱子发明了一种学说,不敢说是自己发明的,只好说孔门的格物致知,加一番解释,说他的学说,是孔子嫡传。然后才有人信从。王阳明发明了一种学说,也只好把格物致知,加一番解释,然后以附会自己的学说,说朱子讲错了,他的学说,才是孔子嫡传。本来朱王二人的学说,都可以独树一帜,无须依附孔子,无知处于孔子势力范围之内,不依附孔子,他们的学说,万万不能推行。他二人费尽心力去依附,当时的人还说是伪学,受重大的攻击,圣人专横到了这种地步,怎么能把真理研究传出来。

  韩非子说得有个笑话:“郢人致书于燕相国,写书的时候,天黑了,喊:‘举烛’,写书的人就写上举烛二字。把书送去,燕相得书,想了许久,说道:‘举烛是尚明,尚明是任用贤人的意思’,以是说进之燕王,燕王用他的话,国遂大治,虽是收了效,却非原书本意。”所以韩非说:“先王有郢书,后世多燕说。”究竟“格物致知”四字,是何解释,恐怕只有手著《大学》的人才明白,朱王二人中,至少有一人免不脱“郢书燕说”的批评。岂但“格物致知”四字,恐怕十三经注疏,皇清经解,宋元明清学案里面,许多妙论,也逃不脱“郢书燕说”的批评。

  学术上的黑幕,与政治上的黑幕,如一样,圣人与君王,是一胎双生的,处处狼狈相依,圣人不仰仗君王的威力,圣人就莫得那么尊崇;君主不仰仗圣人的学说,君主也莫得那么猖獗,于是君主把他的名号分给圣人,就称起王来了,圣人把他的名号分给君主,君主就称起圣来了。君主钳制人民的行动,圣人钳制人民的思想。君主便下一道命令,人民都要遵从,如果有人违背,就算是大逆不道,为法律所不容。圣人任忙便发一种议论,学者都要信从,如果有人批驳了,就算是非圣无法,为清议所不容。中国的人民,受了数千年君主的摧残压迫,民意不能出现,无怪乎政治紊乱。中国的学者,受了数千年圣人的摧残压迫,思想不能独立,无怪乎学术消沉。因为学说有差误,政治才有黑暗,所以君主之命该革,圣人之命尤其该革。

  我不敢说孔子的人格不高,也不敢说孔子的学术不好,我只说除了孔子,也还有人格,也还有学说。孔子并没有压制我们,也未言禁止我们别创异说,无如后来的人,偏要抬出孔子,压倒一切,使学者的意思,不敢出孔子的范围之外。学者心坎上,被孔子占据久了,理应把他推开,思想才能独立,宇宙真理,才研究得出来。前时,有人把孔子推开了,同时达尔文诸人就闯进来,盘踞学者心坎上,天下的言论,又折衷于达尔文诸人,成一个变形的孔子,执行圣人的任务。有了违反他们的学说,又算是大逆不道,就要被报章杂志,骂个不休。如果达尔文诸人去了,又会有人出来,执行圣人的任务,他的学说,也是不许人违反的。依我想:学术是天下公务,应该听人批评,如果我说错了,改从他人之学说,于我也无伤,何必取军阀态度,禁人批评。

  凡事以平为本,君主对于人民不平等,故政治上生纠葛;圣人对于学者不平等,故学术上生纠葛。我主张把孔子降下来,与周秦诸子并列。我与阅者诸君,一齐参加进去,与他们平坐一排,把达尔文诸人,欢迎进来,分庭抗礼。发表意见,大家磋商,不许孔子达尔文诸人高踞我们之上,我们也不高踞孔子达尔文之上,人人思想独立,才能把真理研究得出来。